正月二十五,深夜十一点。
法国,圣淘沙岛的一处高档別墅。
陈志强穿著睡袍,坐在阳台上,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远处是漆黑的海面,只有零星几盏航標灯在闪烁。
他逃到法国已经七天了。
这七天,他换了三个住处,用了两个假身份,几乎不出门,所有生活用品都让人送上门。
但恐惧,仍然如影隨形。
他每天都看新闻,关注国內的动静。从最初的“医疗系统专项整治”,到后来的“多名医院负责人被查”,再到昨天的“省委常委会研究部署反腐工作”……
他知道,风暴正在逼近。
手机响了,是个加密號码。
陈志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来。
“陈总,情况不太妙。”电话那头是个低沉的声音,“我刚得到消息,你叔叔在常委会上表態了,要对你『依法追逃、依法严惩』。”
陈志强的手抖了一下,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他真的这么说?”
“千真万確。现在省里已经成立了联合追逃组,很快会来法国。你得赶紧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陈志强苦笑,“钱都转移得差不多了,但人跑不掉。法国和中国有引渡协议,如果他们正式提出请求,我迟早会被送回去。”
“那就別让他们找到。”对方说,“我认识一个蛇头,专门做偷渡生意。可以从法国去南美。那边有些国家,和中国没有引渡协议。”
“多少钱?”
“一个人五十万美金,包全程。”
陈志强想了想:“好,我走。什么时候能安排?”
“最快后天晚上。你准备好现金,等我的消息。”
掛了电话,陈志强瘫在椅子上。
五十万美金,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就是一辈子回不来了。父母、妻儿、国內的產业……全都得放弃。
可是不走,又能怎样?
回去就是死路一条。那些事,够枪毙好几次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但烧不灭心中的恐惧。
同一时间,省城,联合追逃组指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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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国厅长正在主持会议。除了公安厅的人员,还有省纪委、省外办的同志。
“刚刚接到国际刑警组织法国中心局的通报,”李卫国指著地图,“陈志强最后出现的地点,是沙岛的这处別墅。但等法国警方赶到时,人已经不见了。”
“跑了?”纪委的小王皱眉。
“应该是听到风声了。”李卫国说,“不过,法国警方调取了监控,发现陈志强离开別墅时,是坐一辆黑色奔驰车。车牌號查到了,车主是一家租车公司。租车的人用的是假护照,但监控拍到了司机的脸。”
大屏幕上出现一张模糊的照片。
是个中年男人,亚洲面孔,戴著墨镜。
“这个人,我们查到了。”公安厅的侦查员说,“他叫阿龙,马来西亚籍,有组织犯罪前科,专门做偷渡生意。我们判断,陈志强很可能要偷渡离境。”
“目的地是哪里?”李卫国问。
“不確定。但从阿龙的活动轨跡看,他经常往来法国,新加坡和印尼。可能先去印尼,然后转道去南美或非洲。”
“不能让他跑了。”李卫国拍桌子,“联繫法国警方,请求协助布控。同时,我们的人马上出发,赶赴法国。必要时,可以请公安部协调,启动跨境追逃机制。”
“是!”
会议结束后,李卫国给周文渊打电话匯报。
周文渊正在办公室看医疗改革方案,接到电话后,立刻说:“老李,一定要把陈志强抓回来。他是这个案子的关键,只要他开口,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明白。我已经安排最得力的侦查员过去。”
“还有,”周文渊补充,“注意安全。陈志强背后可能还有人,他们不会让他轻易开口的。”
这句话,意味深长。
李卫国心中一凛:“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周文渊掛了电话。
但李卫国听懂了。
如果陈志强背后真的有更大的人物,那么那个人,一定不希望陈志强被抓,更不希望他开口。
所以,追逃路上,可能不仅有陈志强的抵抗,还有来自暗处的阻挠。
正月二十六,凌晨四点。
法国机场,联合追逃组的三名侦查员刚下飞机,就接到了法国警方的紧急通知。
“阿龙的车,在去往巴岛的码头被发现了。”法国警官用英语说,“但车上只有阿龙一个人,没有陈志强。”
“陈志强呢?”
“不知道。阿龙说,陈志强临时改变主意,不下船了。但他不肯说陈志强去了哪里。”
三名侦查员对视一眼。
这是金蝉脱壳。
陈志强肯定还在法国,只是换了个地方躲藏。
“查阿龙的通讯记录。”侦查组长老陈说,“还有,查这两天所有离开法国的船只,特別是私人游艇、渔船。”
法国警方很配合,立刻展开调查。
上午十点,有了发现。
“阿龙昨天下午接了一个电话,是从一艘名为『海神號』的游艇上打来的。”法国警官说,“『海神號』註册在巴拿马,船主是个美国人。但根据码头记录,这艘游艇两天前被一个华人租用了,租期一周,目的地是『环马六甲海峡游览』。”
“现在游艇在哪里?”
“昨晚八点离开法国港,往马六甲方向去了。但最后一次ais信號显示,它在內群岛附近关闭了定位系统。”
“那就是了。”老陈判断,“陈志强很可能在『海神號』上。关闭定位,是为了躲避追踪。”
“现在怎么办?”另一名侦查员问,“游艇已经进入国际水域,我们无权拦截。”
老陈想了想:“向公安部匯报,请部里协调海军或海警,在公海实施拦截。”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如果让『海神號』进入別国领海,再想抓人就难了。
中午十二点,北京,公安部。
跨国追逃协调中心的办公室里,电话响个不停。
“法国那边的情况,已经报上来了。”中心主任老赵说,“部领导指示,协调南海舰队,派舰艇实施拦截。但需要外交部向各方面通报,请求允许我舰艇进入专属经济区执法。”
“时间来得及吗?”
“南海舰队已经有一艘护卫舰在附近海域训练,全速赶过去,大概需要三天。『海神號』的速度不快,应该能追上。”
“好,我马上联繫外交部。”
下午两点,南海舰队某护卫舰接到命令,改变航向,全速驶向马六甲海峡。
舰长在驾驶舱里看著海图:“目標船只,航速15节,方向西南。我们距离它1200海里,航速28节,预计四十小时后拦截。”
“舰长,”政委走过来,“这次任务很特殊。目標船只上可能有武装,而且一旦进入印尼领海,我们就不能追了。”
“明白。”舰长说,“所以要在它进入领海前拦住。通知特战队,做好登船准备。”
第二天下午四点,『海神號』游艇。
陈志强站在甲板上,看著一望无际的大海。
再过二十个小时,游艇就会进入印尼领海。到那时,他就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果汁。
“陈先生,很快就要到了。您的朋友会在码头接您吗?”
“会的。”陈志强接过果汁,“到了之后,尾款我会一次性付清。”
“那就好。”船长笑了笑,“不过我要提醒您,印尼的海警最近查得很严。如果遇到检查,您得躲进暗舱里。”
“明白。”
陈志强回到船舱,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觉,一闭眼就是噩梦。梦见自己被戴上手銬,梦见法庭宣判,梦见刑场……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直流。
不能回去,死也不能回去。
就算在异国他乡隱姓埋名一辈子,也比回去坐牢、枪毙强。
他拿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想起船长的警告——手机信號可能被追踪,又放下了。
现在,他只能等。
等船靠岸,等开始新的生活。
下午五点四十分,护卫舰雷达发现目標。
“『海神號』,距离15海里,航向不变。”雷达兵报告。
舰长拿起望远镜,已经能看到远处那个小白点。
“发信號,要求停船检查。”
信號兵打出旗语,同时用海事电台呼叫:“『海神號』,这里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舰艇,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重复,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海神號』没有反应,反而加速了。
“他想跑。”舰长冷笑,“追上去,靠近它。”
护卫舰全速前进,与『海神號』的距离迅速缩短。
十分钟后,两船並行。
“特战队,准备登船!”
八名特战队员乘坐小艇,迅速靠近『海神號』。游艇上的船员试图反抗,但看到特战队员手中的枪,都老实了。
陈志强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完了。
他想躲进暗舱,但舱门刚打开,就被两名特战队员按住了。
“陈志强,你被捕了。”
冰冷的手銬戴在手腕上时,陈志强腿一软,瘫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当天晚上八点,消息传回省城。
“抓到了!”李卫国激动地给周文渊打电话,“在公海上抓到的,人已经在押送回国的路上。”
“好!”周文渊也很兴奋,“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明天下午。我们安排专机去接。”
“注意保密。陈志强被抓的消息,暂时不要对外公布。”
“明白。”
掛了电话,周文渊立刻让林凡来办公室。
“小凡,陈志强抓到了。这是重大突破。你马上准备审讯方案,我要亲自审他。”
“您亲自审?”林凡惊讶。
“对。”周文渊目光锐利,“这个案子,牵涉太多。我必须第一时间掌握情况。另外,审讯地点要绝对保密,参与人员要绝对可靠。”
“好的,我马上安排。”
正月二十九,下午三点。
省城郊区的一处秘密办案点。
陈志强被押解到这里,关进一间特殊的审讯室。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掛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標语,摄像头在角落里闪著红光。
陈志强坐在椅子上,手銬脚镣都没摘,脸色惨白。
门开了,周文渊走进来,后面跟著林凡和一名记录员。
“陈志强,认识我吗?”周文渊坐下,平静地问。
陈志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认识……周省长。”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器官买卖。”
“知道就好。”周文渊翻开面前的卷宗,“从三年前开始,你以『生命之光慈善基金会』为平台,勾结多家医院,非法实施器官移植手术五十八例,非法获利超过五千万元。这些事,你认吗?”
陈志强沉默。
“不说话?”周文渊笑了笑,“你不说,別人会说。张明远、李振华、王志国……他们都交代了。还有你公司的財务总监、销售经理,也都交代了。现在,银行流水、手术记录、帐本,我们都有。零口供也能定你的罪。”
陈志强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过,”周文渊话锋一转,“我今天来,不是要听你交代这些我们已经掌握的事。我想知道的是——你背后,还有谁?”
陈志强猛地抬头。
“什么……什么背后?”
“別装了。”周文渊盯著他,“就你凭什么能在全省多家医院运作器官买卖?凭什么能让那么多医生听你的话?凭什么每次有风吹草动,都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你背后,肯定有人。”
“没……没有……”
“陈志强,”周文渊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提醒你,你犯的事,够枪毙了。但如果配合调查,揭发他人,有重大立功表现,可能还能留条命。怎么选,你自己考虑。”
生与死的选择,摆在面前。
陈志强的心理防线,在一点点崩溃。
他想起叔叔陈建国在常委会上的表態——“依法追逃、依法严惩”。那是在公开划清界限。
他想起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领导,现在一个个避之不及。
他想起父母妻儿,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被判死刑……
“我……我说……”陈志强终於开口,声音嘶哑,“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保证我家人的安全。还有……如果我配合,能不能不判死刑?”
周文渊和旁边的纪委同志交换了个眼神。
“如果你如实交代,有重大立功表现,法院在量刑时会考虑。至於你的家人,只要他们没有涉案,我们不会为难。”
“好……我说。”陈志强深吸一口气,“基金会……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两个合伙人。”
“谁?”
“省卫生厅原副厅长,刘振涛。省医保局原局长,王建军。”
这两个名字一出,周文渊和林凡都心中一凛。
卫生厅副厅长、医保局局长——这是医疗系统的实权人物。
难怪陈志强能打通那么多环节。
“继续说。”
“刘振涛负责协调医院,王建军负责医保报销。每例手术,基金会收一百万,其中三十万给医院,十万给手术团队,十万给刘振涛和王建军,剩下的五十万归我。”
“就这么简单?”
“还……还有。”陈志强犹豫了一下,“有些特殊客户,需要额外打点。比如那位老领导,他儿子找到我,出一百八十万,要匹配的肝源。我通过刘振涛联繫了北京的专家,又打点了卫生部的某个司长,才搞定的。”
“卫生部的司长?叫什么名字?”
“姓张,叫张……张明德。具体名字我记不清了,但刘振涛那里有记录。”
周文渊快速记下。
“还有吗?”
“还……还有陈书记……”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书记?”周文渊盯著他,“说清楚。”
“我不是说我叔叔。”陈志强连忙解释,“是……是陈书记的秘书,杨秘书。他……他帮我牵过几次线,介绍过几个客户。每次,我给他百分之五的介绍费。”
“哪个杨秘书?”
“省委办公厅的杨志。”
周文渊的手微微一抖。
杨志,省委书记陈建国的秘书!
如果连他都涉案,那陈建国……
“陈书记本人,知道这些事吗?”周文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志强沉默了很久。
“我……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我叔叔……他应该有所察觉。有一次,他私下跟我说,让我『收敛点,別给他惹麻烦』。但他没有具体说什么事。”
这个回答,很微妙。
陈建国可能不知道细节,但知道陈志强在做一些“可能惹麻烦”的事。
作为省委书记,他没有深究,只是提醒了一句。
这是失职,还是纵容?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周文渊问。
“有。”陈志强说,“我有个习惯,所有的重要交易,都会录音。录音笔在我香港银行保险箱里,钥匙在我老婆那里。还有帐本、客户名单的电子版,在一个加密u盘里,u盘藏在我家书房《资治通鑑》那套书的第三本夹层里。”
这些证据,太关键了。
“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陈志强想了想:“还有一件事……大概半年前,刘振涛跟我说,北京有个大领导需要臟器移植,出价五百万。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供体。后来……后来永安市实验中学那个学生张浩出事,他的血型和那个大领导匹配。刘振涛就安排人……”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张浩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
是为了获取他的臟器!
周文渊猛地站起来,拳头紧握。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怒火中烧。
为了钱,为了討好权贵,这些人连孩子都不放过!
畜生!一群畜生!
“那个大领导,是谁?”周文渊一字一句地问。
“我……我不知道真名。只知道姓徐,是部队的,级別很高。刘振涛说,只要能办成这件事,以后在北京就有人罩著了。”
姓徐,部队的,级別很高。
周文渊心里有了几个人选,但不敢確定。
“好,今天先到这里。”周文渊平復了一下情绪,“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如果想起来了,隨时报告。”
“周省长,”陈志强哀求道,“我……我真的知道错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要靠你自己爭取。”周文渊说,“把你刚才说的,写下来,签字画押。还有,配合我们取出那些证据。如果你的交代属实,有重大立功表现,法庭会考虑的。”
“好,好,我写,我什么都写。”
离开审讯室,周文渊的脸色很难看。
“小凡,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林凡的心情也很沉重,“没想到,牵扯这么深。”
“这还不是全部。”周文渊说,“陈志强交代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刘振涛、王建军、杨志……这些人背后,可能还有人。”
“那我们下一步……”
“立刻行动。”周文渊果断地说,“你带人,去陈志强家取u盘。我协调纪委,对刘振涛、王建军採取留置措施。至於杨志……”
他顿了顿:“他是陈书记的秘书,动他,必须谨慎。我先向陈书记匯报。”
“陈书记会同意吗?”
“不知道。”周文渊苦笑,“但事到如今,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个案子,已经捂不住了。”
当天晚上,一场秘密抓捕行动在全省展开。
省卫生厅原副厅长刘振涛,在情妇家里被抓,当时他正在数钱,床头堆著五十万现金。
省医保局原局长王建军,在机场贵宾室被抓,他正准备飞往海南“度假”,行李箱里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三本护照和二十万美金。
而林凡带著搜查令,来到陈志强家。
陈志强的老婆哭哭啼啼地打开门,看到搜查令,整个人都傻了。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陈志强干的……”
“我们依法搜查,请你配合。”林凡出示证件。
在书房《资治通鑑》第三本的夹层里,果然找到了一个加密u盘。
插入电脑,输入陈志强交代的密码,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帐目、录音文件、照片、合同。
林凡粗略看了一下,內容触目惊心。
不仅有器官买卖的记录,还有药品回扣、器械採购、医保骗保……涉及全省上百家医院,数百名医务人员。
时间跨度五年,涉案金额数亿元。
更关键的是,有一个文件夹,標题是“关係网”。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关係图,中心是陈志强,往外辐射,连接著卫生厅、医保局、各大医院、药企、器械商……
而在最外层,有几个名字用红笔圈了出来。
其中两个,林凡认识——刘振涛、王建军。
还有一个名字,让林凡心跳加速。
杨志
而在杨志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被涂黑了,看不清。
但林凡隱约觉得,那可能是更可怕的存在。
“林主任,都搜完了。”侦查员匯报。
“好,收队。”林凡小心翼翼地把u盘装进证物袋,“通知技术部门,立即进行数据恢復和鑑定。特別是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想办法恢復。”
“是。”
回去的路上,林凡看著窗外的夜色。
城市灯火辉煌,一片祥和。
但在这祥和之下,隱藏著多少黑暗?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撕开这黑暗,让阳光照进来。
无论这阳光,会照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