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再会罗伯特(二)
罗伯特继续说道:“丹多洛的船队抵达威尼斯时,我就在围观的人群中。他个子不高,背已微驼,满头银髮,双自失明,听说是因为多年前在君士坦丁堡遭受了罗马人的迫害。当他一抬手,整个港口瞬间安静!”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威尼斯人,我带你们的孩子回家了。””
罗伯特模仿著丹多洛的嗓音:“然后他说,但这不是恩赐,这是债务。每一个威尼斯人,都欠这些孩子一份尊严。而尊严,需要用黄金与强权来捍卫。””
雅阁轻声插话:“老谋深算啊,他將他的个人功绩巧妙转化为了威尼斯人的集体责任。”
“太精明了!”罗伯特几乎咬牙切齿,“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像旋风一样扫过威尼斯的每一个角落。先是改组元老院,撤换好几个重要官职,颁布《新海事法》收紧对私人船队的控制,甚至宣布要建立国家贸易帐房”,所有超过五百银便士的海外交易都必须登记並缴纳护航税”,美其名曰为威尼斯舰队筹集军费”!”
“新总督上台第一周,就冻结了所有正在进行的重大资產拍卖。”罗伯特颓然道,“丹尼尔留下的船队、仓库、商铺、债权凭证————全部被列入国家审查清单”。我提前打点的三名法官,两个被调任閒职,一个乾脆因收受贿赂”被扔进了总督府的监狱。我们半年来在威尼斯撒下的金幣、许下的承诺、编织的关係网,全他妈成了废纸!”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情绪:“最可怕的是,丹多洛似乎对我早有察觉。我离开威尼斯前,港口的监察官委婉”地提醒我:来自耶路撒冷王国的朋友们”,最好专注於圣地的事务。地中海太广阔,浪高风急,容易翻船。”
“我的打点、我的谋划、我的布置,都在新总督的新政下化为了泡影!”罗伯特哀嚎道,“这將近半年的工夫,全他妈的白干了!”
庭院陷入短暂的沉默。
里昂的手微微颤抖,攥紧了马匹的韁绳。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人產生彻骨的恐惧,即使是雄才大略的萨拉丁、即使是在亚歷山大港遇见的无情阿萨辛阿泰尔,他们起码还能以他的经验和歷史知识去揣摩。
但恩里科·丹多洛,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他的城府究竟有多深?
捫心自问,自己能看得透他吗?
“殿下?”
里昂终於从恐惧中清醒过来,他看向罗伯特,对方同样面露惊疑和后怕。
“损失的钱可以再赚,失去的时间可以追赶。”里昂定了定心神,安慰罗伯特道,“人能安全回来就好,而且我也刚好需要你继续亲自落实你的项目。”
“我想你从雅法一路回到耶路撒冷,想必已经听说我军在贝卡谷地和贝鲁特取得的战果了吧。”里昂说道,“我猜接下来萨拉丁会重点在北敘利亚动武,与王国应该会有一段和平期。现在是2月,春耕就要到了,开荒、挖水、推广新型等等都要儘快落实。”
罗伯特捋著鬍鬚,面露难色:“这个————殿下,一般而言当然没有问题,但现在我有一个不幸的事情要告诉您。”
“什么?”里昂挑眉。
“红鬍子正在积极与西西里改善关係,自从他与狮子海因里希决裂后,他就开始物色新的同盟。”罗伯特说道,“虽然西西里的国王威廉並没有直接表態,但他为了不触怒红鬍子,开始通过加税有意限制北义大利商人在西西里的商业活动。”
罗伯特长嘆一声:“殿下,我们无法像以前那样大肆收购西西里的粮食和种子了!我们要么另寻別的商路,要么暂时只耕种手里现存的种子,待风头过去再考虑扩大规模。”
“这样啊————”里昂思索著,目光投向西方,“罗伯特,除了西西里,地中海还有哪些粮仓?”
罗伯特显然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
“四大粮仓。”他用手指点著,“西西里我们暂且搁置。其次是埃及,当场排除。第三是罗马帝国的小亚细亚沿岸,特別是帕弗拉格尼亚和比提尼亚行省,前者最近遭受了突厥人的侵扰,產量不稳。后者离我们太远,並且是优先供应君士坦丁堡,也不考虑。”
“第四呢?”
“赛普勒斯。”罗伯特吐出这个词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罗马帝国的岛屿,土地肥沃,穀物一年两熟。更重要的是————”
罗伯特压低声音,说道:“岛上的总督是伊萨克·科穆寧,现任巴西琉斯的叔父,但据说心怀异志,与君士坦丁堡关係微妙。”
“是他?”里昂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原来就是那位海岛奇兵啊。
“正是。”罗伯特点头,“而且赛普勒斯距离雅法只有四五天的航程,比西西里近得多。但问题在於,伊萨克总督对贸易控制极严,所有出口穀物必须通过他的特许商人,价格会被抽走三成以上。我们以前不走这条路,就是因为成本太高。”
“三成————”里昂沉吟道,“如果必须付出这个代价,我们能得到什么?”
“稳定供应。至少在未来一年內,赛普勒斯不会受义大利政局影响。”
里昂摇了摇头,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交易。
歷史上一年后伊萨克就会谋反自立,但因为蝴蝶效应,这个数字极有可能会改变。
几天后?一个月后?甚至压根不会反?
里昂不敢赌。
届时,里昂与赛普勒斯的每一笔交易就相当於射向阿莱克修斯的箭矢。
他思索道:“罗伯特,除了购买,我们自身能產多少?”
罗伯特挠了挠鬍子,从记忆里翻找数字:“殿下,您知道的,耶路撒冷王国的可耕地本就不多。主要集中在加利利湖周边、约旦河谷零星绿洲,以及海岸平原的一些冲积地。全部算上,即使风调雨顺,年景最好时,產出也只够全国三成人口食用。其余七成,歷来依赖进口。”
“三成————”里昂重复这个数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这意味著王国就像拄著拐杖行走的病人,一旦贸易线被切断,飢饿將在几个月內席捲全国。
他的种田大计还没正式开始就要中道崩殂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