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夜，秦墨无眠。
    十日前，大玄朝廷的羽化台便传来消息，说天象有异，恐有星辰將坠落东海。
    內海岛屿之上，人员已安排撤离，但此刻整个十四州的人都难眠，有的仰望天穹，有的藏身深山老林，心中忐忑。
    “轰——！！！”隨著一阵足以震碎神魂的轰鸣，整座寧州城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寧州城参议阁內，烛火彻夜不熄。
    齐景明已经三个时辰没挪过位置，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自沿海各州加急递来的水纹谍报，墨跡犹新的数字刺目惊心。
    海啸席捲十三城，坍塌房屋七千余间，纵然提前安排，失踪及遇难者还是超过三千，尚有十数座外海岛屿音信断绝。
    钱龙虎大步流星自外步入，玄色官袍下摆尚沾著未乾的水渍，他刚从城防司调阅潮位图归来，嗓音沙哑：
    “內海重镇潮音城，城墙被撕开一道三丈裂口，海水倒灌入城，淹了半条主街。
    外海，过往被老侯爷收服的桑族，一整座岛屿被击沉，不愿撤离的无一倖免。”
    齐景明执笔的手停了一瞬，他望向窗外，初夏夜色澄澈，星汉灿然，谁也看不出，这般寧静的天穹，在数个时辰前，降下了何等雷霆之怒。
    “……古妖洲那边呢？”
    钱龙虎低声道：“安插在东海商路的人传回消息，那颗坠星的主落点，在古妖洲腹地。”
    他取出另一封密报，封泥完好，火漆上压著参议阁独有的暗记：“据地脉波动反推，古妖洲境內有远古遗留的大阵残痕自行復甦，化出一层地脉灵幕，托住了陨星本体。
    但星辰碎片与衝击余波，犁过三域之地，妖族死伤，据估算……不下五百万。”
    满阁皆寂。
    五百万。
    这个数字压在每一个参政心头，沉甸甸的，无人出声。
    没有幸灾乐祸，因为只差一点，这颗星辰就要落在十四州了，若非殿下下令让人提前撤离，內海不知要死多少人。
    齐景明轻嘆道：“先统计大玄百姓伤亡数量，最终將这天灾情况，公告天下，妖族伤亡也一併公布。
    先前让內海那些家族撤离，还有许多人冥顽不灵，来到十四州后造反动乱，如今让他们看看这真相，让他们知道他们都欠了殿下一条命。”
    “是！”
    ……
    静室之內。
    秦墨闔目端坐，掌中麒麟魄幽光流转，符文律动，无数光影碎片自他指尖溢出，又湮灭於虚空。
    他已这样枯坐了两个时辰。
    终於，那枚玉符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光晕敛去，归於沉寂。
    秦墨睁开眼，眸底有极淡的惊色一闪而过，旋即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凝重。
    不是寻常陨星。
    那是多宝中黄天的碎片。
    万法天下之上，曾有九重天，多宝中黄天位列第六重，是远古时代群仙交换珍宝的至高秘界，其上曾悬浮过万座宝阁，千座神藏，后来天地进入绝灵时代时，许多自带灵性的古宝、仙宝、仙材……都进入了多宝中黄天內避祸了。
    纵然万世过去，许多东西都已灰飞烟灭。
    但这次復甦，它一直在吸收著万法天下的本源自行修补，哪怕其中珍宝毁灭到了只剩下百万分之一，也是一处无与伦比的宝地。
    此间异变，无疑是让天下人將目光都放到了古妖洲之上，对沧澜十四州是好事。
    秦墨等待的时机到了，在与陆言芝、齐暮雪等人交代了“长期闭关”的託辞后，他遮掩天机，孤身启程。
    说是孤身，但实际上在他那被拉得很长的影子里，两万鬼兵精锐甲冑森森，十五鬼將与三尊魔王正贪婪地吞噬著天地间残留的星辰余烬。
    那场大战中陨落的一万鬼兵急需生魂復甦，而混乱不堪、生灵亿万的古妖洲，在秦墨眼中，正是一处绝佳的养兵地。
    南乌大祭司蚩渊与太子早已先行一步，前去铺路。
    秦墨一路向东。
    天晓时分，他抵达內海之畔。
    眼前一座高逾百丈，通体幽黑的旷世巨城，名为『镇海关』，是朝廷和吕家花费无数钱財打造，抵御水族所用。
    巨城之后，汪洋蔚蓝。
    往日商船如龙的盛景已不復存在，海面上隨处可见破碎的浮木与被海啸掀翻的巨兽尸骸。
    有的岛屿甚至只剩半截山尖露在水面，像是一座座无名墓碑。
    “雷来。”
    秦墨轻喝，右手微招，雷帝旗迎风招展。
    剎那间，一股至刚至至阳的真炁灌入旗杆，秦墨整个人化作一道横跨千里的雷虹贯日，风驰电掣，瞬息破开重重水雾。
    外海的景象又与內海截然不同。
    海水由碧转蓝，再由蓝转为近乎墨色的深靛。
    阳光落到此处也仿佛被稀释过，淡成一层稀薄的金箔，贴在海浪褶皱间明灭不定。
    杨老侯爷曾经的驻军重镇孤悬于波涛之上，黑黢黢的城郭像一头蛰伏的巨鯨。
    如今异族已平，此地驻军裁撤大半，只余三千人充作哨岗，守望海天线。
    秦墨没有停留。
    他越过那座沉默的要塞，继续深入。
    外海的天更低了。
    云层厚重如铅，压在海平线边缘，偶尔撕裂一道缝隙，漏下的天光便如神祇垂眸。
    一头巨鯨自深渊浮起，脊背宽逾百丈，每一次换气喷出的水柱冲霄而起，在半空化作滂沱雨幕，浇得方圆数里海面沸腾如滚水。
    秦墨放慢了速度。
    远处的一座孤岛之上，一群身披羽翼，生著人身鸟翅的羽族妖类正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些妖类显然进化极快，它们不再像野兽那样俯衝狩猎，而是握著磨製精良的钢叉，三五成群，配合默契地在围猎一群海中蛟鱼。
    当雷光划过长空时，几名正在瞭望的羽族妖类发出了尖锐的哨声。
    “警……警……警戒！”
    与老侯爷稟报的一样，这些妖类，说的不是复杂的各族语言，而是被上面的大妖要求学人语，古怪的音节，依稀可以听出两个字的意思。
    秦墨身上眾生相的纱衣乌光一闪而过，他容貌倒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身形变得更高大，眉宇间变得更加威严，身上一股滔天妖气爆发。
    “吼——！”
    在那些羽族惊恐的注视下，秦墨身后隱约显化出一尊虎魔虚影，巨虎衔尸，杀伐冲天，虎啸声震彻云霄，让那些成群结队的羽族人惊叫连连，扑棱著翅膀，白羽乱飞。
    “是……是兽族……大妖……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