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全须全尾

    这一通忙活下来,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峡谷里的风变得更加凛冽,呼啸著穿过林间,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三人在距离人参五米远的地方生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周围的寒意和黑暗,也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一夜,谁也不敢睡死。
    按照陆青河的安排,三人轮流守夜。
    陆青河裹著厚重的將校呢大衣,怀里抱著那杆填满了火药和独头弹的“撅把子”猎枪,背靠著一棵大树,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顶笼罩著人参的小帐篷。
    红绳的一端系在人参上,另一端被他特意拉了出来,系在帐篷的支架上。
    夜风吹过,红绳上的两枚铜钱轻轻碰撞。
    “叮噹……叮噹……”
    陆青河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著苏云给他缝的平安符,还带著体温。
    ……
    次日清晨,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鬼见愁的这片洼地里静得嚇人。
    陆青河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整个人像是一尊定格的雕塑。
    他手里捏著一根特製的鹿骨针,另一只手拿著一把软毛刷。
    这就是“抬棒槌”最见功夫的活儿——开参。
    “老三,慢著点,千万別急。”
    赵炮头蹲在一旁,压低了嗓子提醒,眼珠子死死盯著土坑,大气都不敢出。
    陆青河没吭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自然晓得这里的规矩。
    这老山参成了精,那是通灵性的东西,最忌讳铁器。
    一碰铁,参皮就发黑,那是破了相,价格得跌去一大半。
    所以只能用骨针,一点一点把裹著参须的泥土剔开。
    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那参须细得跟头髮丝似的,密密麻麻扎在土里,每一根都连著这株老参的精气神。
    断一根须子,那就是断了財路,几百块钱可能就顺著断口溜走了。
    陆青河保持著这个姿势,整整趴了三个小时。
    腰像是断了一样酸痛,膝盖跪在冰冷的冻土上早已麻木,但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鼻尖往下滴,“啪嗒”一声落在土里,瞬间就被吸乾了。
    痒得钻心,他却连擦都不敢擦,生怕手一抖,毁了这天赐的宝贝。
    一旁的大哥陆青松看得心惊肉跳,手里拿著顶帽子,轻轻地给弟弟扇著风,驱赶著周围嗡嗡乱叫的蚊虫。
    他屏住呼吸,脸憋得通红,生怕自己喘气粗了,吹断了那比命还金贵的须子。
    隨著泥土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被剔除,这株深埋地下不知多少年的老山参,终於慢慢露出了真容。
    先是芦头,长而紧密,上面堆叠著密密麻麻的芦碗,那是岁月的年轮。
    紧接著是参体,圆润饱满,纹路深邃得像是老人的皱纹,透著一股子沧桑的灵气。
    最绝的是那体態,主根粗壮,两条腿根分明,甚至还能看出“胳膊”的雏形,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土里睡觉的小人儿!
    “圆膀圆芦,皮老纹深,珍珠点都要冒出来了!”
    赵炮头在一旁做著技术鑑定,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声音虽然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那股狂喜:
    “这是地道的老山参!看这模样,少说也有六七十年的道行,是真正的『六品叶』大货啊!”
    陆青河嘴角微微上扬,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这时候才是最要命的关头。
    主根出来了,底下那些细若游丝的毛须子还深埋著呢。
    他换了个更细的骨针,像是绣花一样,顺著须子的走向,一点点把土挑开。
    这一挖,就直接挖到了夕阳西下。
    当最后一根长达半米的细长须子完整地从土里被提出来时,陆青河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夕阳的余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那株刚出土的老参上,表皮泛著黄褐色的油光,美得让人窒息。
    “成了!全须全尾,一根没断!”陆青松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眼圈都红了。
    陆青河没顾得上歇息,赶紧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新鲜苔蘚,又剥了一块带著韧性的樺树皮。
    他小心翼翼地把参放在苔蘚上,像是包裹著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一层层裹好,最后用红绳轻轻系住。
    这叫“打包”,也是有讲究的。
    苔蘚保湿,樺树皮透气,能锁住参的灵气,保证它到了买主手里还是鲜活的。
    陆青河双手捧著那个长条形的参包,分量其实很轻,也就几两重,但在他手里,却感觉重若千钧。
    这是全家人的希望,是新盖的大瓦房,是丫丫的花裙子,是父亲挺直的腰杆。
    “填坑吧。”
    陆青河声音有些沙哑。
    三人合力將挖出来的土坑填平,又在上面盖上了枯枝落叶,恢復成原本的模样。
    “山神爷赏饭吃,咱不能坏了风水。”
    赵炮头领著两兄弟,再次跪在填平的土坑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叫“还愿”,是山里的规矩,拿了山神爷的东西,得懂得知恩图报,下次进山才能保平安。
    回程的路上,气氛比来时还要紧张。
    陆青河把参包贴身藏在怀里的棉袄內兜里,繫紧了扣子。
    那微微的凉意透过衬衣传到皮肤上,让他时刻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三人走得格外小心,赵炮头也不再像来时那样大声说笑,手里的猎枪时刻端著,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灌木丛。
    这会儿要是碰上截道的,或者是饿红眼的野兽,那可就是拿命在搏。
    直到走出那片阴森的原始森林,远远看到黑瞎子屯上空裊裊升起的炊烟。
    听到村口那几声熟悉的狗叫,陆青河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猛地鬆弛下来。
    那种感觉,恍如隔世。
    这一天一夜,像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像是在金山银海里游了一遭。
    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陆大山正坐在炕头上抽著旱菸,眉头锁得死紧,旁边的苏云和盲眼奶奶也是一脸焦急。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一家人几乎是同时冲了出来。
    “回来了!回来了!”
    苏云带著哭腔喊道。
    陆青河进屋,二话没说,解开棉袄扣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樺树皮包放在了炕桌上。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大山颤抖著手,一层层解开红绳,拨开樺树皮和苔蘚。
    当那株体態灵动、鬚根完整的老山参展现在昏黄的灯光下时,老爷子手里的菸袋锅子“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浑浊的老泪瞬间涌了出来,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祖宗显灵……祖宗显灵啊!”
    陆大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祖宗牌位的方向连磕了几个头:“咱老陆家几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棒槌了!这是要翻身啊!”
    苏云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地流,想伸手摸摸,又怕碰坏了。
    一屋子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哭的哭,笑的笑。
    唯独陆青河,坐在炕沿边,端起苏云递过来的一碗温水,一饮而尽。
    挖出来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这东西在懂行的人手里是无价之宝,在不懂行的人眼里就是根萝卜。
    怎么把它卖出一个配得上它身价的好价钱,才是接下来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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