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三条,陈青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依然安静。但气氛已经变了——从最初的紧张、牴触,变成了凝重、思索。
过了半晌,常务副市长张公辅开口了:“市长,我完全赞同您的意见。审计暴露的问题確实需要严肃整改。我建议成立一个整改督导小组,由我牵头,审计、財政、纪委参与,確保整改到位。”
“可以。”陈青点头,“张市长牵头,邓秘书长协调,每周向我匯报进展。”
“另外,”张公辅接著说,“关於『双审核』制度,我建议先选一两个重点项目试点,完善流程后再全面推开。避免一刀切影响工作进度。”
这个建议很务实。
陈青想了想:“可以。古城二期后续工程、新城短剧基地二期,这两个项目先试点。下周五之前,拿出具体的审核流程。”
会议的气氛开始鬆动。
其他副市长、局长们也陆续发言,有的表態支持,有的提出具体建议。
陈青听著,偶尔插话追问细节,但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咄咄逼人。
他知道,立威不是目的,建立规矩才是。
但有时候,不先立威,规矩就立不起来。
之前他是常务副市长,但不是市长,上面两位左右逢源,都想安稳,让他很难真的在全市范围內展开工作。
现在他是市长了,周启明似乎也明白过来,他就可以放开手脚大胆地去做了。
至於接受程度,他不会去考虑。
林州已经彻底告別之前的模式,虽然和县级管理存在差异,但这也只是规模大小的问题。
说到底市级管理和县级管理都是基层管理。
阳光慢慢移动,从会议桌的一端移到另一端。
会议在有序和紧张忐忑中结束,这一幕让陈青想起之前在石易县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去掛职,开第一次项目协调会,下面的人也是各种推諉、各种藉口。
他发了火,拍桌子说:“干不了就换人!”
后来慢慢的他也成长了不少,知道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你要让他们怕,但不是怕你这个人,是怕规矩,怕制度。
真正的权威,来自於对规则的坚守,对底线的捍卫。
从今天起,他必须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在林州,规矩就是规矩。
谁碰,谁就要付出代价。
省城的秋天来得比林州早一些。
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
陈青坐在车里,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
这次来省城是参加省发改委组织的“重点项目建设推进会”,会期一天半。
会议內容例行公事,重要的是会后的人情往来。
这是他成为市长后要履行的职责,不只是林州本地的发展,还有相邻市以及省里统筹部署的工作,都要心里有数。
会议结束时是下午四点。
陈青刚走出会场,手机响了。
是严巡。
“陈青,会开完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笑意。
“刚结束,严省长。”
“別省长省长的,”严巡顿了顿,“晚上有事吗?没事来家里吃个便饭。你现在是怕有人说你攀附我这个副省长了?”
陈青连忙解释,“严省长,真不是怕。確实是到林州之后工作太忙了。我都还是趁会议期间回家看了一趟。”
“那就什么话也不说,到家里来。”
“会不会太打扰?”
“打扰什么,添双筷子的事。”严巡说得很隨意,“六点半,你知道地址的没搬家。別带东西,带了也不让进门。”
电话掛了。
陈青心里一点也不轻鬆。
之前去严巡家里时,以自己当时的身份地位,不怕有人说攀附谁。
而且那时候的严巡还只是发改委主任。
现在不同了,经歷过几次调整,严巡也抓住机会一跃成为常务副省长了。
自己也是林州市的市长,现在的接触,会让有些人背地里议论。
但严巡发出邀请,自己又不能拒绝。
想了一会儿,陈青对司机说:“到商场买一盒茶叶,然后去这个地址......”
车驶进严巡居住的小区时,天色將晚未晚。
司机放下陈青之后,就离开了,等到陈青叫他再回来接人。
开门的是严巡本人。
他穿了件灰色的羊毛开衫,脚上趿著布鞋,全然没有副省长的架子。
“来了?快进来。”严巡侧身让陈青进门,“你嫂子在厨房忙活,还有个菜就好。”
和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別,陈青把茶叶递过去,“真茶,顺手在商场买的。”
严巡笑了笑,接过来就放在一边。“先坐。”
当著陈青的面,严巡撕开包装,確认是茶之后,也就將就这个茶叶泡了杯茶,放到陈青面前。
“听说你在林州又烧了把火?审计整改的事,省里都传开了。”
陈青接过茶杯:“都是些基础工作,不整顿不行。”
“基础工作才见真功夫。”严巡在对面坐下,“有些人总想著搞大项目、出大政绩,却连最基本的程序都守不住。你这么做是对的,规矩立起来了,后面的事才好办。”
正说著,厨房里走出一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很高,但背有些微驼,穿著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端著盘炒好的青菜。
“爸,菜好了。”年轻人把菜放在餐桌上,抬头看见陈青,愣了一下。
“这是陈青,林州市市长。”严巡介绍道,“这是我儿子,严庄。”
严庄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又要进厨房。
“严庄。”严巡叫住他,“过来坐会儿,陪陈市长说说话。”
严庄犹豫了一下,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但坐姿很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著地面。
陈青打量著他。
严庄长得很像严巡,尤其是眉眼。
但严巡的眼神里有种久经官场的锐利和沉稳,严庄眼里却有种......怎么说呢,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还是第一次见令公子。很沉稳啊!”陈青用了一个比较中性的形容词。
“这一年好多了,去补了研究生的课程,刚拿到毕业证。”严巡淡淡地说了一句。
陈青心里有一些明白严巡叫自己来的目的了。
他这个儿子因为父亲在官场上的一些斗爭受到牵连,一度不愿意回家和父母一起居住。
年轻人有这样的心態也很正常。
他没受父母的恩,反而被牵连,心中有牴触是很正常的。
但现在能回来,而且严巡还特意打电话叫自己来家里吃饭,不只是关係缓和,恐怕还有一些別的事。
“听你父亲说,当年是有希望继续读博的?”陈青试著找话题。
“嗯。”严庄应了一声,顿了顿才补充,“社会学,研究生也是这个专业。”
“社会学好,研究人的学问。”陈青笑了笑,“我大学读的是农学,后来工作需要,补了不少经济学、管理学的课。但社会学一直没机会深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