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呼喊声在人群中炸开。
那些原本还在抱头鼠窜的官员,看到四面八方都是黑甲士兵,彻底断绝了逃跑的念想。
有的瘫软在地,有的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有的则彻底崩溃,嚎啕大哭。
黑甲士兵的包围圈,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缩。
他们的刀锋反射著阴沉的天光,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官道上,踏在落满纸钱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每一步,都离被围困的人群更近一步;每一步,都將死亡的阴影笼罩得更浓重一分。
盾墙之內,御林军士们紧握盾牌与兵刃,额头青筋暴起,死死盯著那些逼近的黑甲士兵。
他们的数量,远不及对方。
他们的职责,是保护身后的皇帝、后妃、皇子公主。
他们知道,今日或许是在劫难逃,但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颤抖。
赵羽站在盾墙最前方,透过盾牌的缝隙,冷冷地注视著那些黑甲士兵。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怒火,只有对这场无耻偷袭的鄙夷与杀意。
“关將军、马將军!”
他压低声音,对同样被护在盾墙之內、却依旧手持兵刃、隨时准备衝出去的关云和马晁道。
“护好陛下和娘娘!我去撕开一个口子!”
关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可莽撞!对方人数眾多,且早有预谋!贸然衝出去,正中其计!”
马晁也咬牙道:“没错!先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是叛军余孽,还是……大唐的奸细!”
冯木兰握紧了剑,冷声道:“不管是谁,胆敢在韩將军出殯之日行刺,便是与我大楚为敌,与陛下为敌!”
“今日若不死,他日必將其满门诛灭,鸡犬不留!”
楚寧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盾墙中央,目光越过盾牌的缝隙,越过那些逼近的黑甲士兵,投向那片幽暗的黑松林深处。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深沉的冷静。
仿佛此刻被包围的不是他,而是那些黑甲士兵。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韩卿的灵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屠杀朕的臣子。”
“朕倒要看看——”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刺向黑松林深处那未知的黑暗:
“今日,究竟是谁,给谁送葬。”
寒风呼啸,捲起漫天纸钱与尘土。
黑甲士兵的包围圈,越缩越紧。盾墙之內,御林军士严阵以待。
盾墙之外,尸横遍野,哀嚎不断。
韩兴的灵柩,依旧停在官道中央。
那覆盖著明黄缎幔的棺槨,静静承受著这一切,仿佛在用沉默,见证这场在它灵前上演的血腥与背叛。
而灵柩之前,那面已被鲜血染红的铭旌,依旧倔强地挺立著,白底红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大楚故忠国公、諡忠武韩公讳兴之灵”。
楚寧的目光穿透盾牌的缝隙,越过那些步步紧逼的黑甲士兵,投向幽暗的黑松林深处。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深沉的冷静。
在那张稜角分明的面容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讥誚。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惨叫声与脚步声,传入黑松林內每一个人的耳中:
“既然已经布下如此周密的杀局,既然已经將朕重重包围,何不现身一见?躲在暗处放箭,非英雄所为。”
此言一出,盾墙內的御林军士们皆是一震。
陛下这是在激对方现身!
可万一对方真的现身,岂不是更危险?
但没有人敢出声阻拦,他们只是將盾牌握得更紧,將兵刃攥得更牢。
黑松林內,短暂的沉默。
隨即——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不羈、带著明显得意与嘲讽的大笑声,从林中骤然响起!
那笑声在空旷的冬日原野上迴荡,惊起林中寒鸦无数,扑稜稜飞向阴沉的天际。
笑声未歇,一道身影,缓缓从黑松林的幽暗深处,走了出来。
那人身著一袭紫金色亲王蟒袍,袍服上绣著四爪金龙,腰系白玉带,头戴紫金冠,脚蹬皂靴,气度雍容。
他年约三旬,面容清俊,眉眼间与楚寧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风流倜儻、玩世不恭的意味。
他的手中,摇著一柄洒金摺扇,扇面上绘著工笔山水,题著几句风花雪月的诗词。
在这寒冬腊月、箭矢横飞的战场上,这柄摺扇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诡异。
允亲王——楚允。
先帝第十八子中,仅存的两位皇子之一。
当今皇帝楚寧的十七哥。
当这张脸出现在眾人视野中时,盾墙內外,无数人倒吸一口冷气,满脸皆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是他?
怎么会是他?
那些了解皇室秘辛的老臣们,心中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清楚地记得,数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嫡之爭。
先帝驾崩前后,膝下十八位皇子,为了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展开了惨烈的廝杀与角逐。
最终,排行最末的楚寧,凭藉过人的心智、果断的手腕以及各方势力的支持,脱颖而出,登基为帝。
而那些曾经有望大宝的皇子们——大皇子、三皇子、七皇子、十一皇子……或“病故”,或“意外”,或“畏罪自尽”,或是被杀,一个个消失在歷史的长河中。
唯有这位十七皇子楚允,奇蹟般地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势力,也不是因为他有多深的城府。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表现得太过无害。
夺嫡之爭最激烈的时候,他整日流连於花街柳巷、秦楼楚馆,与文人墨客吟风弄月,与歌姬舞女饮酒作乐,对朝政漠不关心,对皇位毫无兴趣。
他自號“逍遥散人”,以风流王爷自居,整日里做的都是些画舫听曲、狎妓游湖的风流韵事。
楚寧登基后,对他这个“不成器”的哥哥也颇为宽容,赐予丰厚俸禄,任由他逍遥自在,不加约束。
十年来,楚允从未参与过任何朝政,从未结交过任何权臣,从未对任何军国大事发表过一句议论。
他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一个只知风月的富贵閒人。
朝堂之上,几乎没有人会想起这位允亲王的存在;市井之中,人们津津乐道的,也只是他那些风流韵事。
然而此刻,这个“逍遥散人”,这个“风月閒王”,却身穿亲王蟒袍,手持摺扇,踏著满地尸骸与鲜血,从黑松林中缓步而出!
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甲冑鲜明的黑甲士兵!
他的身前,是被重重包围、命悬一线的当今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