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批註密密麻麻的雷雨剧本照片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
紧接著人艺官网在凌晨十二点整准时开启了雷雨首轮三场演出的售票通道。
业內无数戏剧评论人、资深剧迷甚至包括等著看笑话的黑粉都守在电子设备前。
他们的预测一致。
粉丝经济或许能带动销量。
但话剧终究是小眾艺术。
想坐满剧院痴人说梦。
开票时间到了。
刷新页面的按钮被按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页面卡住了。
一个旋转的菊花图標在屏幕中央无尽转动。
紧接著一行红色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当前访问人数过多,伺服器拥堵,请稍后再试。
三秒,仅仅三秒。
所有场次所有价位的票全部显示为灰色已售罄。
话剧院后台技术人员看著那条衝上顶峰直接崩盘的流量曲线。
手里的咖啡杯都拿不稳了。
黄牛群里哀嚎。
抢了个寂寞。
连张站票影子都没看见。
这他妈是林彦的粉丝还是抢票机器人军团。
剧院的伺服器就这样被衝垮了。
这在话剧界史无前例。
前一秒断言票房惨澹的评论人默默刪除了自己刚写好的稿件。
这场无声的战爭在开始瞬间就宣告了结局。
一周后人艺剧院三號排练厅。
林彦推开了那扇隔音门。
他只穿了一身简单黑色练功服。
素麵朝天背著一个双肩包。
他像一个普通戏剧学院学生。
一股混合著灰尘、汗水和老旧木地板的霉味扑面而来。
排练厅里已经到了不少人。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压著腿活动著身体。
他们自顾自念著台词。
当林彦走进来时所有交谈都停顿了一瞬。
十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实质的审视。
一个穿旗袍身段窈窕的中年女人正靠在墙边的把杆上。
她就是此次饰演繁漪的演员。
国內话剧界年轻的梅花奖得主陈瑾。
她只是淡淡瞥了林彦一眼。
便收回了视线继续著自己的热身动作。
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林彦默默走到角落放下背包也开始拉伸。
这里是舞台,是演员的战场。
流量、名气、粉丝在这里一文不值。
孟显林导演抱著一个搪瓷杯准时走了进来。
他没有一句废话直接拍了拍手。
“都到齐了,林彦,你,先来。”
他指著排练厅中央。
“周萍初见四凤那场,就一句词,你是谁?,你走一遍。”
林彦调整呼吸走到指定位置。
他酝酿情绪。
將周萍那种压抑下的惊艷和一丝慌乱凝聚在身体里。
他看向前方空无一人的地方。
仿佛那里真的站著一个清纯少女。
“你是……”
“停!”
孟显林的声音不大。
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林彦才说了两个字。
“太小了。”孟显林走到他面前指出。
“你的表情,你的动作,全都窝在自己身体里。这是舞台,不是摄影棚。你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坐在第五排就看不见了,到了第十排,你就是个面瘫!”
林彦心里一沉。
“再来。”
“你是谁?”
“停!还是小!放大!你的情绪要扔出去,扔到最后一排观眾的脸上!”
“再来!”
“停!”
一个上午林彦被叫停了不下十几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问题。
他习惯在镜头前用细微控制去表演。
每一个肌肉的颤动都充满了信息。
但在这里那些技巧成了他最大桎梏。
午休时其他演员都去吃饭了。
孟显林却把林彦一个人留了下来。
他指著排练厅的尽头。
那里距离林彦足有三十多米。
“站那去。”
孟显林自己则走到了门口背对著他。
“现在,不用演,你就念刚才那句词。让我听见。”
林彦深吸一口气。
动用丹田气將台词送了出去。
“你是谁?”
门口的孟显林毫无反应。
林彦提高了音量。
“你是谁?!”
孟显林终於回过头。
远远的看著他摇了摇头。
“听见了,但没劲。你的声音是飘过来的,软绵绵。一点力道都没有。话剧演员的台词,像钉子,一个字一个字,钉进观眾的耳朵里。”
林彦引以为傲的台词功底。
在卸下了所有收音设备和后期处理后。
第一次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周围几个还没离开的前辈什么都没说。
但那种客气疏离的態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轻视是藏不住的。
林彦没有气馁更没有辩解。
他只是对著孟显林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他清楚这不是系统一张台词精通卡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肌肉,是声带的震动方式。
是日復一日的训练才能形成的本能。
系统无法赋予他这种原始肌肉记忆。
一切归零。
从第二天开始。
大剧院后门的小树林里多了一个奇怪的年轻人。
每天清晨五点天还蒙蒙亮。
他就对著一棵老槐树一遍又一遍重复著基础发声练习。
“啊——”
“嘿——哈——”
从喊嗓子开始。
將胸腔的共鸣彻底打开。
他对著排练厅的镜子一遍遍放大自己的肢体动作。
从一个抬手,一个转身。
开始重新学习如何用身体说话。
这是一个痛苦过程。
將过去十年建立起来的表演习惯亲手打碎。
再一点点重塑。
他甚至感觉自己像个刚入行的小丑。
动作笨拙又浮夸。
一周后。
排练进行到周萍与繁漪在客厅爆发激烈爭吵的一场戏。
陈瑾饰演的繁漪气场全开。
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鞭子。
狠狠抽在林彦身上。
“你现在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了吗!”
按照之前演法。
林彦会用一个躲闪的充满愧疚细微表情去接。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强迫自己忘记镜头忘记特写。
他猛地绷直了脊背。
整个后背肌肉都僵硬起来。
像一块抗拒的石头。
他没有去看陈瑾。
而是死死盯著地板上一条缝隙。
压抑。
恐惧。
反抗。
绝望。
所有情绪都凝聚在那具僵硬身体里。
陈瑾的攻势更盛。
她一步步逼近。
台词如狂风骤雨。
“你说话啊!你这个懦夫!”
终於林彦抬起了头。
他没有再试图用眼神传递任何复杂情绪。
他只是张开嘴。
用尽了这一周以来积蓄的所有力量。
將那股被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愤怒。
化作了一声嘶吼。
“你放过我吧——!”
整个排练厅嗡的一声。
房顶上老旧的吊灯被这股声浪震的摇晃。
洒下几粒灰尘。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怔怔的看著那个身体颤抖的林彦。
陈瑾也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
第一次用一种全新带著一丝惊异的视线。
重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休息时陈瑾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走过来。
將一瓶水递给了嗓子沙哑的林彦。
“周萍这个人物,”她坐了下来主动开口,“你觉得他最可悲的地方,是什么?”
这一个动作一句问话代表著一种无声的认可。
一种来自国內话剧最高圈层。
对同行接纳。
与此同时网络上关於林彦闭关排练的传闻。
已经发酵到了匪夷所思地步。
知情人爆料林彦在排练厅被老戏骨骂哭。
好几次躲在厕所里不出来。
最新消息林彦团队正在和剧院沟通。
疑似后悔接演。
想要毁约了。
宋云洁看著手机上愈演愈烈的谣言。
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林彦却只是接过那瓶水。
拧开灌了一大口。
外界的纷纷扰扰与他无关。
他只想打破眼前这堵无形的墙。
当晚所有人都离开后。
林彦独自一人走上了空无一人的大剧场主舞台。
他站在舞台的正中央。
脚下是无数前辈曾挥洒过汗水的地板。
他闭上眼睛。
感受著空旷黑暗中。
那一排排红色座椅传来的无声迴响。
就在这时久违的系统提示终於在他脑海中弹出。
不再是奖励也不是任务。
只是一行简单陈述性的文字。
检测到宿主正在通过原始训练。
突破表演瓶颈。
声、台、形、表综合属性点。
正在缓慢上升。
林彦缓缓睁开眼。
舞台追光灯恰在此时亮起。
將他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