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帐单算我头上
安东尼—罗素推开鲍勃家沉重的门。
冷风夹杂著长岛深夜特有的湿气,瞬间钻进了衣领。
罗素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厅里的鲍勃。
这位前任主教练,此刻穿著棉质睡衣,披著厚厚的浴袍,手里端著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
罗素站在台阶上,脚下的积雪发出嘎吱声响。
心里堵得慌。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罗素的声音有些闷。
“如果我不告诉你巔峰表现的產品有问题。”
说著说著,罗素气上心头,直接一脚踢向门廊柱子。
“你现在还坐在办公室里,准备著周五的半决赛。而不是像个退休老头一样,在这里喝闷酒。”
鲍勃笑笑,倚在门框上,举起酒杯。
“小事。”
抿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
“我又不是没地方去。”
“密西根那边还在问我什么时候结束休假,去他们那报导。年薪是这边的三倍。”
罗素转过身,看著鲍勃的眼睛。
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你不能那么相信密西根。”
罗素重新走回台阶上。
“他们给钱是痛快,给职位也大方。但是鲍勃,你要清楚你去的是什么地方。”
“密西根还是有点过於没底线了。”
“这两年密西根闹了多少丑闻出来,虽说现在换了主教练,但根子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洗乾净。”
鲍勃点了点头,收起了笑容。
“我知道。偷信號战术。”
“贏了也不光彩。”
在美式橄欖球的战术博弈中,场边的暗號就是军队的密码。
进攻协调员会在场边做出各种复杂的手势,或者举起印著各种奇怪图案(比如海绵宝宝、汉堡包、法拉利)的牌子。
这些符號对应著特定的战术代码,告诉场上的四分卫和防守队长接下来该怎么跑位。
破译这些密码,本身是比赛的一部分。
但密西根大学做得太过了。
他们的分析师,不满足干在比赛现场通过观察来破解。
他们建立了一个庞大的间谍网络。购买未来对手所有比赛的球票,派遣拿著高清摄像机的人员去现场,不拍比赛,只拍对方教练席。
整整三个小时,对著对方的手势录像。
然后回到实验室,用计算机逐帧分析,建立资料库。
当比赛真正开始时,对方教练的手刚举起来,密西根的防守组就已经知道球要往哪里传了。
这场丑闻直接导致了功勋主帅被停赛。
“我去那里,只负责教吉米怎么扔球。”
鲍勃淡淡地说道。
“至於他们怎么偷,怎么骗,与我无关。我只教技术,不教做人。”
“而且。”
鲍勃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昏暗的路灯。
“只要能贏球,在这个圈子里,谁的手又是真正乾净的呢?掠夺者队的防守组,还是我们学校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財务报表?”
“至少密西根是在战术层面上作弊,而不是给孩子餵毒药。”
罗素嘆口气。
知道劝不动这头倔驴。
“行吧。”罗素紧了紧风衣,“你自己多保重。別到了那边,因为看不惯他们的做派又跟人打起来。”
“放心。”
鲍勃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里面塞满手写的笔记。
边缘有些毛边,是经常翻阅的结果。
他把信封递过去。
罗素接过信封,捏了捏,很厚实。
“这是什么?辞职信?”
“不。”
鲍勃摇了摇头。
“这是给孩子们的礼物。”
“这里面是我针对圣约瑟夫学院、还有潜在决赛对手的所有防守弱点分析。以及几套我专门为吉米设计的,还没来得及在训练场上跑过的红区战术。”
罗素愣了一下。
“你应该直接交给小韦伯。他现在是代理主教练。”
“给他?”
鲍勃嗤笑了一声。
“给他也是擦屁股纸。他根本看不懂。”
“他现在正忙著在那把赫曼米勒椅子上转圈,给各大媒体发通稿,吹嘘他是如何临危受命的。”
鲍勃指了指信封。
“这些东西,你悄悄带进更衣室。”
“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那个蠢货。”
“直接交给马克。”
“告诉马克,这是期末考试的答案。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让他自己决定。”
罗素把信封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马克能行吗?他毕竟只是个学生。”
“他比小韦伯行。”
鲍勃语气篤定。
“马克的脑子是顶级的。他在轮椅上坐了这几个月,看比赛的角度比站著的时候更清楚。”
鲍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和林万盛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连接。不需要说话,只要一个眼神,这两人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把战术手册交给马克。”
“他和林万盛,可以搞定进攻组的。”
“只要没人捣乱。”
罗素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还有。”
鲍勃叫住了他。
眼神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从今晚开始。”
“你记得去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罗素问。
“带小韦伯去喝酒。”
鲍勃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喝酒的动作。
“带他去最贵的酒吧。点最贵的酒。找最漂亮的姑娘。”
“把他灌醉。”
“灌到第二天早上爬不起来,或者至少是宿醉头疼欲裂、根本没精力在场边大喊大叫的程度。”
罗素瞪大了眼睛。
“你是想————”
“对。”
鲍勃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冷酷而决绝。
“既然他想当主教练,那就让他当个掛名的傀儡。”
“场上的指挥权,必须回到球员手里。”
“只有让那个蠢货闭嘴,或者让他脑子不清醒。”
“林万盛和马克,才能真正接管比赛。”
“明白了吗?”
罗素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睡衣、端著酒杯的中年男人。
突然觉得。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粗线条的教练,其实比谁都精明。
比谁都狠。
“明白。”
罗素咧嘴笑了。
“这活儿我熟。我认识几个很能喝的俄国姑娘,保证让他喝到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去吧。”
鲍勃挥了挥手。
“帐单记我头上。”
罗素的八手老福特在雪夜里喷出一股白烟,尾灯渐渐消失在长岛弯曲的街道尽头。
一件带著体温的羊毛大衣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緹娜不知什么时候走出来了。
她裹著厚厚的羽绒服,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复杂地看著丈夫的背影。
“进来吧,”緹娜轻声说道,“外面冷。”
鲍勃转身看向緹娜在寒风中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脸,以及眼角那些平时被粉底遮住,此刻却格外明显的细纹。
“你怎么出来了?”鲍勃问道。
“看你在门口站了很久。”
緹娜走到厨房,给鲍勃倒了一杯热水。
“刚才那是罗素?”
——
——
“嗯。”鲍勃接过水杯,暖著手,“来拿点东西。”
緹娜没有问是什么东西。
但有些事,她必须问。
“鲍勃。”
緹娜靠在中岛台上,看著丈夫。
“你真的————不打算回学校了吗?”
“那可是州冠军啊。”
緹娜指了指电视机上方那个专门用来摆放奖盃的架子。
“你带队拼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气。好不容易遇到jimmy这样的天才,好不容易杀进了四强。”
“眼看著奖盃就在眼前了。”
“你就这么————放手了?”
鲍勃嘆了口气。
他走到沙发前,重重地坐下。
“我也没办法,緹娜。”
“卡莱尔那边逼得很紧。如果不走这一步,巔峰表现那个雷隨时会爆。到时候不仅仅是我,jimmy,甚至整个球队都会被毁掉。”
“我只能选一个。”
“选球队,还是选我自己。”
鲍勃苦笑了一声。
“显然,我选了球队。”
緹娜沉默了。
她理解丈夫的选择,这是他的职业操守,也是他对那帮孩子的责任。
只是,理解並不代表不恐慌。
“那————密西根那边呢?”
緹娜走到鲍勃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摩尔教练之前给你打电话,说有意向。但是————”
緹娜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你没有拿到这个州冠军。”
“如果泰坦队在半决赛就输了。”
“如果你的履歷上,最后一行写的是因私人原因休假,而不是带队夺冠。”
“密西根那边,还欢迎你去吗?”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在这个功利到极点的ncaa世界里,成王败寇是唯一的法则。
一个带著冠军光环的教练,和一个在关键时刻逃跑的教练。
身价是天壤之別。
鲍勃抿了抿唇。
他感受到了妻子手心的汗水。
“应该会的。”
鲍勃拍了拍緹娜的手背,语气儘量放得轻鬆。
“摩尔看重的是我调教四分卫的能力,尤其是对吉米的调教。”
“只要吉米表现好,只要吉米愿意去密西根,我就有价值。”
“放心吧。”
然而,緹娜並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展顏。
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应该?”
緹娜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鲍勃,阿丽亚马上就要上私立了,安娜明年要申请大学,学费一年就要六万美金。”
“房贷,车贷,保险,还有每个月的帐单。”
“我们没有存款。这几年为了这支球队,你贴进去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如果你没了工作————”
緹娜的眼眶红了。
“我一个人的工资,真的养不起两个小孩。”
“等这个学年结束,这房子估计还要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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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能会失去一切。”
空气变得凝重。
鲍勃看著妻子,这个曾经为了支持他当教练而放弃了自己事业的女孩,现在变成了一个为了帐单而焦虑的中年妇女。
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这个家的顶樑柱。
如果连他都慌了,那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他用力地抱住了緹娜的肩膀,把她揽进怀里。
“嘿,看著我。”
鲍勃挤出了充满信心的微笑。
“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是谁?我可是全纽约最好的高中教练。”
“就算密西根那帮势利眼不要我。”
鲍勃指了指西方。
“不还有圣母大学吗?”
“实在不行。”
“不还有那些d2的学校吗?费里斯州立的那个鲍里斯,上次为了见我一面差点跪在大巴车前。”
“只要我想去,有的是地方抢著要我。”
鲍勃吻了吻緹娜的额头,声音温柔而坚定。
“放心吧,亲爱的。”
“我向你保证。”
“不管发生什么,我也绝不会让你们住大街上的。”
“哪怕是去卖汉堡,我也能养得起你们。”
緹娜靠在丈夫的怀里,听著那强有力的心跳声,终於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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