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夜,如今亮得让人心慌。
自从“交流电”战胜了“直流电”,高压输电网將廉价的电力送进了千家万户,大秦帝国的首都就彻底告別了日落而息的生活。
然而,新的社会问题隨之而来——精神空虚。
以前大家天一黑就睡觉,那是为了省油灯钱,顺便响应国家號召多生孩子。现在灯火通明,漫漫长夜,除了打麻將(刘邦发明的)、喝二锅头、就是聚眾吹牛。
治安压力陡增。咸阳令每天都要处理几十起因为“你瞅啥”引发的街头斗殴。
“陛下,这不行啊。”
李斯顶著两个黑眼圈(昨晚隔壁邻居打了一宿麻將)在朝堂上诉苦:“百姓精力过剩,无处发泄。除了生孩子,就是惹事。咱们得给他们找点乐子,把他们的魂儿勾住。”
“乐子?”嬴政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块透明的胶片,“传统的皮影戏、角牴(摔跤)、秦腔,不够看吗?”
“不够刺激。”刘邦在旁边插嘴,他现在是“大秦文化娱乐总公司”的顾问,“陛下,您想啊,老百姓现在的眼界高了。看过火车跑,听过大炮响,再看那几个纸片人在幕布后面晃悠,谁还觉得有劲?”
“我们需要一种更震撼、更逼真、能让人看了就走不动道的东西。”
嬴政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指了指嬴政手里的那块胶片。
“陛下,还记得第102章我们发明的照相术吗?那是把瞬间定格在纸上。”
“如果我们把无数个瞬间连起来,让它们动起来呢?”
王建国走到黑板前,画了一只眼睛,又画了一个转盘。
“人眼有个弱点,叫『视觉暂留』。当画面的切换速度超过每秒24张时,大脑就会被欺骗,以为画面是连续的。”
“我们要造一种机器。它能把过去发生的事情,重新在墙上『演』一遍。不仅是演,是活生生地重现。”
“我管它叫——电影(motion picture)。”
嬴政的眼睛眯了起来。重现过去?那岂不是……
“准了。”嬴政大手一挥,“但这第一部戏,拍什么?拍朕批奏摺吗?”
“不。”刘邦的商业嗅觉瞬间上线,他兴奋地搓著手,“要拍就拍最热血、最刺激、最能代表大秦硬汉形象的!咱们拍——《秦王破阵乐》!主演我都想好了,就让项羽去!那身板,那杀气,往那一站就是票房保证!”
於是,大秦歷史上第一个“草台班子”剧组,就这样诞生了。
赵高最近很想死。
作为大秦的“砖块”(哪里需要往哪搬),他刚卸任“电力安全宣讲员”,就被任命为大秦第一部电影的总导演。
拍摄地点选在驪山脚下的军营。
“咔!咔!咔!”
赵高拿著个铁皮捲成的喇叭,气急败坏地衝进场內。
“项將军!我的项大爷!您是在拍戏,不是在杀人!”
场地中央,项羽穿著一身亮银甲(为了反光效果好特意拋光的),手里提著那杆百斤重的霸王枪,一脸无辜地看著赵高。
在他脚下,三个扮演“敌军”的群演(也是秦军士兵)正躺在地上哼哼,一个捂著胸口,一个抱著腿,还有一个已经被刚才枪桿带起的风颳晕了。
“本將军已经收了九成力了!”项羽不满地嘟囔,“是他们太脆!一碰就倒,这怎么演?一点都不真实!”
“就是要假的!假的!”赵高跳著脚喊,“这叫借位!借位懂不懂?你的枪尖离他的喉咙要有三寸远,然后他配合著倒下!你这一枪实打实地戳过去,咱们剧组的抚恤金都不够赔的!”
项羽把枪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尘土:“没劲。打仗哪有不流血的?不拍了!”
“別介啊!”刘邦赶紧跑过来打圆场,递给项羽一瓶冰镇快乐水,“项老弟,这叫艺术。你想想,等你这英姿被拍下来,放到咸阳广场上,全城的姑娘都得尖叫。到时候你就是大秦第一偶像,比那个只会写诗的司马相如强多了!”
听到“全城姑娘尖叫”,项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行吧。那我再试试那个……慢动作?”
拍摄继续。
除了演员难搞,设备更是个大问题。
大秦的第一台摄影机,是个巨大的手摇木箱子。里面的胶片不是后世的赛璐珞(虽然有了硝化棉,但柔韧性还不够完美),而是赵高用改良后的透明明胶片,极其脆弱。
“轻点摇!轻点摇!”王建国在摄影机旁边满头大汗地盯著摄影师(一名墨家弟子),“每秒16转!一定要匀速!快了就像抽风,慢了就像便秘!”
“胶片!胶片卡住了!”
“曝光!光圈调小点!今天的太阳太毒了!”
在经歷了无数次胶片断裂、演员受伤、甚至摄影机自燃(硝化棉胶片太易燃)的事故后,大秦的第一部纪录片……或者说“动作摆拍片”,终於杀青了。
一共三卷胶片,总时长:15分钟。
內容:项羽带著一百名精壮士兵,在镜头前衝锋、挥刀、摆造型,最后以一个项羽单手举鼎(泡沫塑料做的道具鼎,为了安全)的特写结束。
赵高看著那几盒胶片,流下了辛酸的泪水:“杂家这辈子,再也不想当导演了。”
首映式定在阿房宫广场。
为了这次盛会,刘邦展现了他天才般的营销能力。
他在《大秦日报》上连续打了三天gg:
“震惊!项羽將军被困在盒子里了!”
“见证奇蹟的时刻!死人復活,时光倒流!”
“今晚戌时,阿房宫广场,请带好板凳,心臟病患者慎入。”
到了晚上,广场上人山人海。卖瓜子的、卖板凳的、卖汽水的,挤得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竖起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那是从海军借来的船帆)。
“这是干啥?看布?”一个老农蹲在地上,磕著瓜子问旁边的人。
“听说是什么『西洋镜』,能看见鬼神。”旁边的人神神叨叨地说,“待会儿那布上会出人影,可嚇人了。”
“切,装神弄鬼。”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路灯全部熄灭。
人群一阵骚动。
“安静!”
十二个巨大的扩音喇叭(上次博览会用剩下的)里传出了赵高的声音。
“接下来,请大家睁大眼睛。切记,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跑,不要叫,那是假的!是画!”
“放映开始!”
广场后方的一个高台上,一台巨大的放映机开始运转。
那是王建国利用碳弧灯作为光源,结合马尔他十字机芯(间歇运动机构)製造的手摇放映机。
一束强光刺破黑暗,打在那块巨大的白帆布上。
“滋滋滋……”胶片转动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屏幕亮了。
先是一阵黑白闪烁的噪点,紧接著,一行巨大的秦篆出现在屏幕上:
《大秦重工·荣誉出品》
《主演:项羽》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惊呼:“出字了!那布上出字了!”
紧接著,画面一转。
是特写。
一张巨大的、黑白分明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那是项羽的脸。
他对著镜头,怒目圆睁,张开大嘴,仿佛要衝出屏幕把观眾吃掉。
“啊——!!!”
前排的观眾瞬间嚇尿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妖怪!好大的头!吃人了!”
“別跑!那是假的!”维护秩序的黑冰台卫士死死按住骚动的人群,“那是项將军的画像!动的画像!”
画面拉远。
只见屏幕上,项羽骑著乌騅马(其实是木马,为了好拍特写),挥舞著霸王枪,向著镜头冲了过来。
因为是无声电影,现场配了一支几十人的民乐团。
“咚咚咚!”战鼓擂响,嗩吶吹出了衝锋的號角。
配合著画面上万马奔腾(其实就十几匹马循环跑)的场景,那种视觉衝击力对於从未见过电影的秦朝人来说,简直是核弹级別的。
当画面中的项羽把枪尖对准镜头,狠狠刺来的时候。
“趴下!”
广场上几万人,齐刷刷地做出了同一个动作——抱头蹲防。
就连坐在观礼台上的李斯,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手里的茶杯晃洒了一地。
唯有嬴政,端坐在龙椅上,纹丝不动。
他戴著墨镜,看著屏幕上那个虽然没有顏色、动作略显生硬,但却气势磅礴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电影吗?”
电影放到一半,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这虽然是无声电影,但王建国觉得光有配乐还不够劲,得有“擬音”。
於是,在幕布后面,藏著几个特殊的“演员”。
当画面上出现战马奔跑时,两个壮汉拿著椰子壳在木板上疯狂敲击:“得得得得……”
当画面上出现刀剑相交时,一个铁匠拿著两把菜刀互砍:“鐺!鐺!鐺!”
最绝的是,当画面上项羽大喝一声时。
因为没有录音设备,必须有人现场配音。
这个光荣的任务,落在了嗓门最大的樊噲身上。
樊噲拿著一个铁皮扩音筒,盯著屏幕。
画面上,项羽张嘴。
樊噲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对著话筒怒吼:
“哇呀呀呀呀——!纳命来!!!”
这声音通过扩音系统炸响,震得前排观眾耳膜生疼。
“好!”
观眾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这嗓门!真乃神人也!”
“项將军威武!”
然而,下一秒,画面出bug了。
因为胶片过热,画面突然卡顿了一下,然后跳帧了。
屏幕上的项羽,本来正在做一个帅气的收枪动作,结果因为跳帧,变成了一个鬼畜的抽搐。
“哇呀……哇……哇……哇……”
樊噲的配音还在继续,但画面里的项羽就像是触电了一样,在那儿疯狂抖动。
全场爆笑。
“哈哈哈哈!项將军这是怎么了?”
“抽筋了?还是中邪了?”
后台的王建国急得满头大汗:“快!快摇!別停!胶片要烧了!”
放映员(赵高)咬著牙,把手摇柄摇出了火星子,终於把这一段卡顿摇了过去。
画面恢復正常,项羽单手举鼎,定格。
字幕浮现:《大秦万岁》
灯光亮起。
短暂的沉寂后,广场上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人们兴奋地拍著大腿,討论著刚才看到的“神跡”。
“太真了!我感觉那马蹄子都踩我脸上了!”
“那个大鼎,我看至少有千斤重,项將军真乃神力!”
“明天还演吗?我要带我老娘来看!”
观礼台上,嬴政摘下了墨镜。
他看著下面陷入狂热的百姓,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小g。”
【在,政哥。观影体验如何?虽然画质渣了点(大概240p),还是黑白的,但在公元前,这绝对是imax级別的享受了。】
“朕看到的不是画质。”嬴政缓缓说道,“朕看到的是——人心。”
他指著下面那些依然不愿离去的百姓。
“以前,朕想告诉他们大秦有多强,只能靠布告,靠官吏去喊。他们听不懂,也不信。他们只知道交税、服役。”
“但今天,朕给他们看了这个。”
嬴政指了指那块白色的幕布。
“在这块布上,朕可以让他们看到项羽的神勇,也可以让他们看到长城的雄伟,看到火车的疾驰,甚至……看到未来的美好生活。”
“这不仅仅是娱乐。”嬴政的声音变得低沉,“这是刻刀。它能把朕想让他们知道的东西,刻进他们的脑子里,刻进他们的记忆里。”
“如果朕拍一部片子,讲六国贵族的残暴,百姓看了会不会愤怒?”
“如果朕拍一部片子,讲大秦律法的公正,百姓看了会不会信服?”
【政哥,你……】小g震惊了,【你这就领悟到『宣传战』和『意识形態输出』的精髓了?好莱坞都要喊你一声祖师爷啊!】
“好莱坞?那是什么?”
【那是未来的一个电影圣地。不过照你这个悟性,咸阳迟早是东方的电影中心。】
嬴政站起身,看著身后的李斯。
“丞相。”
“臣在。臣刚才……失態了。”李斯还在为自己被嚇得缩脖子而感到羞愧。
“无妨。朕第一次看,心跳也快。”嬴政摆了摆手,“传旨。”
“第一,成立『大秦电影製片厂』,归少府管辖。赵高任厂长(赵高:为什么又是我?)。王建国负责技术。”
“第二,给朕多拍点片子。不要光拍打打杀杀。要拍农夫怎么种土豆丰收,拍工人怎么炼钢造车,拍大秦的医生怎么治病救人。”
“第三,”嬴政指著那块幕布,“在每一个郡、每一个县的广场上,都给朕竖起这样的白布。朕要让大秦的声音和画面,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朕要让这天下人,做梦都梦到大秦的好。”
电影首映的第二天,咸阳城出现了一个新行当。
在茶馆里,说书人的生意一落千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拉洋片”的简易装置。
一个木箱子,上面有几个孔。交两个铜板,就能凑过去看一眼。
箱子里虽然不是电影,只是几张画片在轮换,但依然排起了长队。
而在阿房宫广场的角落里。
一个精明的商贩正在兜售一种新玩具。
那是一个小纸筒,里面画著一只鸟和一个笼子。只要快速转动纸筒,那只鸟就像是钻进了笼子里。
“来一看,来一瞧!大秦皇家科学院最新发明!视觉暂留神器!”
“只要五文钱!把动画带回家!”
路过的小孩们缠著大人要买。
嬴政微服私访,路过这里。他看著那个转动的小纸筒,看著那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笑了笑。
“小g,你看。”
“这就是电影的雏形。”
“这只鸟,就像是这天下的民心。”
“只要转得够快,它就永远在笼子里,飞不走。”
【政哥,你这个比喻……有点黑暗啊。】
“这叫帝王术。”嬴政扔给小贩一块碎银子,拿起一个纸筒,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过,只要这笼子够大,够亮,够好玩,鸟儿自己也是愿意待在里面的。”
“毕竟,外面黑灯瞎火的,哪有这电影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