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沈氏揉著惺忪双眼,软声嗔怪,尾音拖得又娇又糯,直把沈凡听出一身酥麻。
沈凡喉结一滚。
硬生生把那团火按回腹中,免得再掀一场鏖战。
腿脚虚浮,膝盖微微打弯,站都站不稳,足见昨夜折腾得何等狠厉。
沈凡见状,立刻唤来四名宫女,服侍她们穿衣梳头、净面敷粉;又踱出殿门,吩咐孙胜备两顶青绸软轿,悄无声息將人送出宫门,自己才转身去用早膳。
养心殿內室,两个正收拾龙床的宫女一掀被角,只见锦褥凌乱、枕衾歪斜。
两人耳根霎时烧得通红……
……
青山叠翠,江流宛转;秋深未凋草色,江南犹带温光。二十四桥月影婆娑,玉人何处吹簫?
扬州,自古膏腴沃野、商旅辐輳。尤其大运河凿通之后,更成天下財货吞吐之咽喉,富甲海內,无人能及。
这满城锦绣,一半託付於漕运舟楫,另一半,则牢牢攥在盐商掌心。
运河之上,千帆竞发,昼夜不息;而扬州盐业,更是豪奢冠绝九州。
若论盐界翘楚,非永和商號贾家领衔的十三家巨贾莫属。
这十三家,户户身家逾百万两白银,排场煊赫——出门仪仗,竟比扬州知府还要张扬三分。
可这一日,望春楼临湖雅座上,平日趾高气扬的盐商们却个个垂头丧气,枯坐不语,脸色灰败如纸。
居中而坐者,乃一身緋袍、年近不惑的中年官员——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孔如一。
他左右两侧,分坐著盐科提举司提举秦思杰,与扬州知府何其林。
永和商號当家人贾道存率先开口,声音发紧:“孔大人,李广泰那廝如今手握钦命,说封就封,我等铺子全被贴了封条!这回怕是真要动真格了!”
孔如一慢条斯理啜了口茶,茶盖轻磕碗沿,叮一声脆响,才缓缓道:“本官早劝过你们——李广泰一进扬州,就得收爪子、敛锋芒。偏你们当笑话听。如今刀架脖子上了,倒想起求本官救命?本官手无实权,又能如何?”
贾道存额角沁汗,双手交叠,几乎要跪下去:“大人,从前是小人糊涂!可眼下火烧眉毛,只求大人修书一封,向京里那位递个话,救我等一命!”
任他百般哀告,孔如一始终闭目端坐,眼皮都不抬一下。
贾道存一咬牙,低声道:“只要京里那位肯鬆口,小人愿奉上半数家產!”
“你们呢?”孔如一倏然睁眼,目光扫过其余十二张铁青的脸。
“愿捐一半!”
“小人也捐!”
虽割肉般疼,但比起脑袋落地,这点银子,谁还捨不得?
十三位盐商齐声应下,字字咬得极重。
孔如一頷首起身:“既如此,本官即刻返衙修书。”话音未落,袍袖一拂,转身离去。
秦思杰与何其林默契相视,隨即跟出楼外。
待三人身影消失在湖畔曲廊尽头,贾道存脸一沉,压著嗓子啐道:“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年年颳走几十万两,还嫌不够!”
“贾兄,万一京里那位翻脸不认帐,咱们岂不是白送银子、坐等砍头?”
常年周旋於官场,这些盐商哪会不懂——上头一旦风向不对,弃卒保帅,从来都是眨眼之间。
所以,孔如一那句“修书”,没人敢当真。
同行如敌国。
满座皆是扬州响噹噹的盐梟,平日生意场上你爭我抢、暗箭难防,哪有什么情分可言?
眼下大家早已拴在一根绳上,谁若栽了跟头,旁人也难逃连坐之祸。
贾道存沉声道:“孔如一和京里那位若翻脸不认帐,咱们就得提前布好退路。”
“这些年经手的帐册,诸位可都还留著底本?”他目光扫过一眾盐商。
“哪敢不留?早压在密匣里了!”眾人齐声应道。
“好!”贾道存頷首,“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各位就把帐册直送东厂或锦衣卫——唯有把东西递到天子眼皮底下,才有可能换一条活命的缝隙。”
“为何不叫李广泰?他可是圣上亲派的钦差啊!”有人皱眉发问。
贾道存缓声道:“李大人清刚峻烈,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就算咱们捧著帐册叩头求饶,他也未必肯网开一面。”
“可东厂、锦衣卫不同。他们奉旨行事,直通宫禁。帐册落到他们手里,就等於摆在皇上案头。他们得了露脸的由头,自然会对咱们高看一眼。”
“再者说,老夫断定,將来不管是东厂还是锦衣卫,总归有要借咱们手的时候——不会赶尽杀绝。”
眾人听罢,心头豁然开朗。
又有人迟疑问道:“贾兄,这帐册……究竟该投东厂,还是锦衣卫?”
两家都自称天子耳目,暗地里却彼此较劲。若偏了这一头,惹恼那一头,怕是死得更快。
贾道存脱口而出:“锦衣卫!”
“锦衣卫?”
“正是!”他点头道,“老夫刚得密报,锦衣卫指挥使钱度钱大人已悄然离京,正快马加鞭往扬州来——盐务这把火,烧到他眼皮底下了。”
“既如此,我等全凭贾兄號令!”
……
下瞭望春楼,绕出瘦西湖,回到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孔如一立即將盐课提举司提举秦思杰召来,压低声音道:“这一回,皇上铁了心要彻查到底。”
“京中飞鸽传书:事若崩坏,须当机立断,把几个能见人的『主事』推出去顶雷。”
秦思杰脸色骤变:“可这些人知道的太多!下官怕他们临死反扑,一口咬住咱们!还有那些盐商,在扬州根深叶茂,绝不会束手就擒。”
“这你不必操心。”孔如一冷笑,“底下人但凡顾念妻儿性命,便不敢吐半个字。”
“至於那帮盐商?”他嗤笑一声,“不过一群嗡嗡乱撞的苍蝇,掀不起大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