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城,寒意已悄然逼人。
一场秋雨过后,风里都带著刺骨的凉。
可参选的姑娘们,为搏一眼青睞,纷纷褪去厚衣,只著轻罗薄纱,將身段勾勒得纤毫毕现。
纵然冷得指尖发青、牙齿打颤,也没人肯退半步。
当然,也有几个裹著厚裘、披著貂氅缓步进宫的。
她们或是底气十足,篤定自己必中;或是压根不想入选,索性穿得体面些,图个自在。
比如太后亲侄女徐婉茗,寧国府的孙诗蕴、孙诗瀅,內阁首辅沈致远家的沈雯卿、沈雯嫣,户部尚书郑永基之女郑思琪……个个出身煊赫,无需强撑体面,自有体面。
而全场最扎眼的,非徐婉茗莫属。
一身粉裙如春桃初绽,外罩一件赤红狐裘披风,光华灼灼,在满庭鶯燕中,一眼便夺了神。
那件披风实在太过耀眼——寻常狐皮尚且难得,赤狐更是稀罕物,整张剥下、鞣製、裁缝成衣,更是千中挑一。
旁的姑娘见了,眼底泛酸,心底发烫,却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
谁不知道?这件红狐披风,是太后前日亲手赐下的。
能闯进终选的,哪个不是耳聪目明?哪个不知深浅?
谁若敢流露半分不满,便是公然拂太后的脸面。
跟太后对著干,往后这紫宸宫里,还能有她们的立足之地?
所以眼下她们非但不敢流露半分嫉恨,反倒爭著抢著往徐婉茗跟前凑,笑脸堆得比春日桃花还盛。
沈凡初见秀女入宫时,倒还有几分兴致。
可没过多久,眉宇间便浮起一层厌倦,眼底也渐渐失了光亮。
说到底,眼前这群十五六岁的姑娘,个个青涩懵懂、言语生硬,像刚摘下的青杏,酸涩得让人提不起劲儿。
百名秀女,不算多,也不算少。
沈凡强压著性子,陪著徐太后一一看过,等最后一人退下,窗外日影已斜,两个时辰悄然溜走。
“皇帝,可有中意的人?”徐太后轻声问。
沈凡眼皮都没抬,脱口便答:“母后,儿臣瞧著寧国府的孙诗蕴、沈致远家的沈雯卿、郑永基家的郑思琪、两江总督曹睿家的曹月嬋、川蜀巡抚贺铭家的贺虞菲、荆北巡抚严书家的严锦嫿,都还妥当。”
“其余人呢?皇帝当真一个也没看上?”徐太后听罢,眉头微蹙——这几个名字,没一个合她心意。
“自然还有!”沈凡立刻接话,声音清亮,“若论才貌气度,谁也越不过婉茗表妹去!”
徐太后嘴角这才鬆开,笑意缓缓漾开,又轻轻一嘆:“难为你了,孩子。”
她虽久居深宫,从不插手朝务,却也揣摩得出沈凡这一番挑拣背后的分量。
他点的这些人,哪个不是簪缨世族、钟鸣鼎食之家?
在太后眼里,这不是挑媳妇,是稳江山——若非为社稷绸繆,何苦专挑这些门第煊赫的闺秀?
“朕既坐在这龙椅上,一言一行,都繫著天下万民。”沈凡说得坦然,面不改色。
其实,太后所想,不过是他心绪里掀开的一角罢了,並非全部。
“那依皇帝看,这些入选的秀女,该授什么位份?”徐太后再问。
沈凡没急著应声,只抬眼望向太后:“母后以为如何?”
徐太后略一沉吟,道:“皇帝属意的几人里,孙诗蕴与沈雯卿出身最贵。其中孙诗蕴出自寧国府,根基更厚些;可两家父亲官阶都不算高,位份若定得太重,反易招议。”
她顿了顿,又道:“哀家的意思,不如封孙诗蕴、沈雯卿,连同你婉茗表妹,一併为婕妤;郑思琪、曹月嬋、贺虞菲、严锦嫿四人,则晋为嬪。”
“这……”沈凡垂眸片刻,抬眼时神色凝重,“母后,恐怕不妥。”
“前三位暂且不论,可郑家、曹家、贺家、严家,门庭之盛,实不输贵妃高氏、贤妃吴氏。若位份压得太低,怕是后宫人心浮动,暗潮难平。”
“后宫能翻出什么浪来?”徐太后莞尔一笑,“皇后纵有不足,不是还有哀家镇著么?”
“母后所言极是。”沈凡頷首,“那就依母后之意办。”
“孙胜!”他扬声唤来內侍,“將方才议定的旨意,速去擬写。”
“奴才这就去!”孙胜应得乾脆,转身快步离去。
这场选秀,有人捧著恩旨喜极而泣,也有人攥著空袖黯然垂首。而其中心里最没底、脚下发虚的,便是东厂提督冯喜。
他一路疾行回府,衣襟都被汗浸透了,刚在椅子上落座,管家就跌跌撞撞衝进来,喘得几乎岔气:“老爷!沈阁老家的二老爷沈致一,堵在大门外了!”
冯喜一听“沈致一”三字,登时弹了起来。
自家把沈家的事办砸了,这哪是登门敘旧,分明是拎著刀来的!
他一把抓起茶盏搁下,边往外绕边急道:“快去拦住!就说本官不在!”
话音未落,人已闪身往后院奔去……
“冯喜!你这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老子知道你躲屋里!再不出来,烧了你这宅子,片瓦不留!”
沈致一一踏进冯府大门,骂声便如惊雷炸响。
他早知女儿被点了秀女,怒火早已烧穿胸膛,此刻哪还顾得体面,直奔冯喜討个说法来了。
“沈二老爷,我家老爷还在宫里当差,眼下还没回府,您看——要不改日再来?”冯喜府上的管家硬著头皮迎上前,声音里透著几分劝阻的软和。
“少拿这话搪塞老子!”沈致一嗓门炸雷似的响,额角青筋直跳,“老子清楚得很,冯喜就猫在里头!”
话音未落,他胳膊一横,猛地將管家推开。那力道又猛又急,管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磕得生疼。
“拦住他!快拦住他!”管家顾不上揉腰,撑著地皮朝四周僕役嘶喊。
“我大哥是当朝首辅沈致远!谁敢伸手,就是跟內阁过不去!”沈致一扬声怒吼,目光扫过一圈,嚇得几个家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沈致远可是三朝老臣,先帝驾崩前亲口託付的辅政重臣,手握中枢大权。反观冯喜,虽顶著东厂提督的头衔,威风却早不如从前——自先帝起,东厂与锦衣卫便被层层削权,只剩个空架子。
这一嗓子吼出来,眾人顿时僵在原地,谁也不敢动弹。
首辅和厂公,哪个更压得住人?他们心里门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