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鞫仁率甲士十数人想要乘著混乱,带走史朝清。
却发现幽州城北的混乱已然被人收拾住了。
身擐重甲翻墙不易,接应耽搁的时间,忽有胡语大声呼喊。
高鞫仁听得懂一些粟特胡语,知道自己已经被唐军发现。
眼前出现了数十人身穿在中原罕见的锁子甲的粟特兵。
他们一手持矛,又一手持圆排为盾,威逼合拢上来。
高鞫仁还想再尽一下人事,率眾冲阵,意欲突围,却被更多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军队所阻。
手刃数人之后,高鞫仁无力抵抗而被擒。
一眾汉家兵马前来,为首一將身穿重甲,血染战袍骑马而来,乃是王义烈。
对於高鞫仁,自家大王,高司马都叮嘱过。
可以生擒,就儘量留下,来日招降。
被执的高鞫仁也不再抵抗,而是在唐军的押送之下,前去城北、城东。
唐军以此招降,高鞫仁却也不开口,但本就处於內外夹击、里外交困的守军便是一片军心涣散。
这些军队当中,有不少都是昔日史思明击败刘正臣时吞併的平卢军兵马。
他们本来就和幽州范阳之兵有著血仇在身,此时见唐军而来,便再无抵抗之心。
更何况唐军入城並没有忘形劫掠,这样一来,他们也更难坚持。
於是好一点的,便主动放下武器,率先向唐军投降。
差一点的,乾脆手持腰间武器,威逼旁边拒不投降的叛军长官。
高如震见高鞫仁被擒,知道再无坚守一段城墙的必要。
在唐军降者不杀、保证性命的承诺之中,他便率全军器械投降。
被孤立在城头的近千人解甲投降。
时已至此,留给叛军的机会已经完全不能指望城北守军,而要凭藉背靠悯忠寺做出殊死一搏。
悯忠寺在幽州城的东南角,坚固异常,內外能容纳千人。
而寺外的坊市街道较为宽阔,已如困兽一般的七八百叛军,便背靠悯忠寺列下阵来。
寺中的各个高处都有叛军射手占据,內里又有庙墙为依託,背后最靠后还有东南角一隅仍然在叛军手中的城墙。
见到如此情形,李倓便让招降的城头叛军骑士前去招降。
承诺只要他们放下武器,便允许他们离开,留下他们一条活路。
但那招降之人还没把话说到第二遍,就见悯忠寺四处有数声弓弦响,数枚箭矢直直將那人钉死在地上。
见此情形,在宣和门楼高处眺望的李倓微微皱眉。
倘若是叛军將领下令放的箭倒也罢了,可他也是射箭老行家了,看那箭射出的先后分散的角度,就知道这些都是叛军甲士个人所为。
只能说他们还没被逼到绝路。
这个时候,外围的城防基本上已经如同不存,已经完全不用顾及了。
唐军已经占据了幽州城除东南角以外的各个城门,並且牢牢控制著西南处的子城。
而城內坊市,以蕃人,主要是党项人为主的唐军骑兵,则进一步加强对幽州城的控制,把目光盯紧在了东南角。
行军司马高適,此时也率眾从北门而入。
许多原本在城外负责指挥、协调、后勤等一系列工作的官佐也都进入了子城,开始清查府库、检点文书,进行一系列工作。
李泌、高適等人气喘吁吁,但是红光满面地登上了子城的城楼。
看到建寧王时,他们眼中还是兀自有些不太相信。
諳熟兵事,久在边地的高適自然知道建寧王此番行事有多么冒险。
而李泌同意了建寧王的险策,但一路上也不曾少过劝諫。
而在劝諫未果之余,也在苦思冥想,为大军可能会遭遇的种种不测,做出各种假设。
却没想到,此时唐军已然入了叛军老巢幽州城,更是全然占据了大部分地区,离成功只剩下最后一步。
但他和许多將领也都看出,最后一步是十分困难的。
如果说原本,唐军和叛军是在掰手腕,唐军在步步紧逼。
而现在把叛军比作拳头的话,叛军现在已经是把拳头收了回去。
看上去已经让出了城市的许多地方。
实际上,既是背水一战,也是在蓄力。
只要对方列阵在悯忠寺的这支军队和唐军作战,唐军战之不利。
那么叛军就可以趁势席捲残兵败將,重新夺回幽州城的控制。
届时,虽然被现在压制,但蠢蠢欲动各里坊燕地之人也都將袭杀唐军,使得城中唐军首尾不能相顾。
大城如果守之不住,那么就集中力量守御一处,然后等待翻盘。
这並非无有战例。
作为半个后世之人,李倓知道辽朝萧后、萧干击败宋军的那场战役。
此先率先攻入子城,就是为了如此。
而远在太西的黑衣大食,后来国势衰退,成为塞尔柱军阀的傀儡,而有巴格达之围。
巴格达守军採取放弃西城区、集中防守东城的策略。
利用底格里斯河天险与城墙进行防御,最终在市民帮助下取胜,使得大食得以中兴。
隋末王世充守洛阳和李密作战,主要守的也是洛阳西北的皇城。
再往前,侯景之乱时,羊侃守的也是建鄴台城。
若非『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也无那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王谢燕子。
於是当李泌、高適便向李倓建议,不要贸然发动进攻。
李倓立刻从善如流。
有些时候,面对那些斗志、战斗力不强、意志力不算坚定的敌人,是可以一鼓作气,把小胜变为大胜。
但是眼前的燕军,观其军容气势,是一支凶顽的残寇。
这样的残寇,你若去进攻,只要对方咬住牙顶住你的进攻,气势就会越来越盛。
届时攻之不利的便是王师。
冷兵器时代的作战便是如此。
此时既由李泌、高司马之口说出,也是为了安抚一些同样在城楼上观看,却犹自不服、觉得成功近在眼前的將领。
躲入悯忠寺中坚守的叛军,至少还有近千甲士之数。
又沿途裹挟了千余城中的各家幢仆,以及躲入城中的契丹人,奚人,城傍高句丽人。
这样的甲士据险而守,確实不好打。
城北、城东的叛军之所以那么乾脆利落地投降,也是因为彼处没有一个像悯忠寺这样坚固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当做子城的防御工事,依託城墙的叛军处於內外被內外夹击、孤立无援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