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搅动瓷碗,浓稠的米汤翻滚,带起几大块晶莹剔透的肉丁。
那是九转灵鹿身上最精华的腱子肉,每一块都蕴含著充沛的血气,被燉得软烂入味,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
韩长生挑起一块放入口中,肉香伴隨著滚烫的米油瞬间化开,一股暖流顺著食道滑入胃囊,驱散了清晨的一丝寒意。
“这肉不错。”
韩长生评价了一句。
李思思立在一旁,手里捧著一块洁白的方巾,闻言眼角弯了弯:“师父喜欢就好。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说是昨夜猎杀的那头灵鹿最嫩的部分。如今我们在宫中权限极大,太子殿下特意交代过,御膳房的食材任由我们取用。”
她一边说著,一边又给韩长生添了一勺肉汤。
韩长生看了一眼那一砂锅的好料。
光是这就用了不下十几种名贵药材打底,灵鹿肉更是给得足足的,几乎看不见多少米粒。
“这种粗活,让下面的宫女太监做就行。”
韩长生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醃製的萝卜皮,“你是来修行的,不是来当厨娘的。”
“那不一样。”
李思思摇摇头,动作轻柔地將垂落的髮丝挽到耳后,“下面的宫女笨手笨脚,火候掌握不好,药材投放的顺序也不对。昨天师父教过我医理,这药膳粥只有我亲自熬,才能最大限度激发药性。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儿孝敬师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吱吱!”
桌子底下传来一声抗议。
一只雪白的爪子扒住桌沿,隨后小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嘴角还掛著一粒米。
“我也要!我也要!別光顾著聊天啊!”
它两只前爪扒拉著那只空碗,推到李思思面前,可怜兮兮地眨巴著眼睛,“小思思,再给本座来一碗!要肉多的!那种带筋的!”
李思思笑了笑,接过碗,满满当当地盛了一大碗全是肉的粥,放在小萌面前。
“谢谢小思思!你是一个好人!”
小萌欢呼一声,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碗里,发出稀里呼嚕的吞咽声。
它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竖起一只沾满油水的大拇指,也不知这狐狸是怎么做出这么人性化动作的。
“呜呜……好吃!”
小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老韩,你这徒弟收得真值!比那个老东西以前收的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不仅长得好看,手艺还这么好,关键是对本座大方!”
韩长生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听到这话,眉梢微微一挑。
“老东西以前收的徒弟?”
他在青云观待的时间不算长,且大部分时间都在藏经阁或者后山禁地,对於那老道士以前的那些陈年旧事,確实了解不多。
那老道士平时也没个正形,很少提及过往。
“他还收过其他弟子?”韩长生问道。
“那当然!”
小萌终於把头从碗里抬起来,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一圈嘴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那老傢伙活了那么久,怎么可能就只收一个弟子?”
它跳上石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两只前爪交叠在一起。
“那老傢伙一共收过四个亲传弟子。除了青云观一个传人,上面还有三个师兄师姐。”
小萌晃了晃尾巴,眼中闪过一丝戏謔的光芒,“老傢伙这人你也知道,性格古怪得很。正常的天才他看不上,就喜欢那种……怎么说呢,脑子有点大病,或者性格极其极端的刺头。他说那样才有挑战性,才显得他教导有方。”
韩长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说说看。”
“先说那个大师兄吧。”
小萌翻了个白眼,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度无语的事情,“那傢伙叫陈北轩。”
“陈北轩?”
韩长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倒是没什么印象。
“对,就是这个名字。听起来人模狗样的,实际上狂得没边。”
小萌从盘子里抓起一块点心,一边啃一边说道,“当年老东西云游四海,在一个破落的小家族里发现了这傢伙。那时候陈北轩才炼气期三层,被家族退婚,又被旁系子弟羞辱,可以说是惨得不能再惨。”
“按照常理,这时候遇到高人相救,肯定纳头便拜,哭著喊著求收留对吧?”
小萌冷笑一声,“他不。”
“那老东西刚落下去,还没开口呢,陈北轩就斜著眼睛看他,直接来了一句:『老道,我看你骨骼惊奇,是个可造之材。只要你今日助我脱困,並提供修炼资源,待我重回巔峰,便带你鸡犬升天,许你一世仙缘。』”
正在收拾碗筷的李思思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掉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一个炼气期,对……对大乘期的圣祖这么说话?”
“可不是嘛!”
小萌摊了摊手,“不过那时候老傢伙才炼虚中期,当时本座在旁边都看傻了。我还以为老东西会一巴掌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拍成肉泥。结果你猜怎么著?”
韩长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信了?”
“他居然真的信了!”
小萌气得拍了一下桌子,“陈北轩那廝大言不惭,说自己是什么『仙尊』转世,因为渡劫失败才重修一世。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源,什么大乘、渡劫,在他眼里都是螻蚁。”
“老东西盯著他看了半天,摸著鬍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说什么『此子道心之坚,世所罕见』,甚至还真的觉得这傢伙身上有股轮迴的气息。”
小萌一脸鄙夷,“我呸!什么仙尊转世,我看就是个中二病晚期!也就老东西那种喜欢猎奇的变態才会信他的鬼话。”
韩长生若有所思:“后来呢?这人真是仙尊转世?”
“鬼知道。”
小萌撇了撇嘴,抓起第二块点心,“反正这傢伙进了青云观之后,那叫一个折腾。整天背著手,用鼻孔看人,嘴里念叨著什么『我陈北轩一生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修炼速度確实快得嚇人,就是那张嘴太欠抽。”
说到这里,小萌突然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最可气的是,这傢伙特別喜欢抢吃的!”
它挥舞著小爪子,愤愤不平,“每次老东西弄来什么灵果、丹药,只要本座刚想下嘴,他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说什么『此物与我有缘』,然后一口就吞了!连个渣都不给我剩!”
“本座跟他打过几次,开始还能压著他打,后来这傢伙修为蹭蹭往上涨,手段又阴又损,专攻下三路,本座就打不过了。”
小萌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看向锅里剩下的粥,“所以说,还是思思姐好。陈北轩那就是个强盗!土匪!”
韩长生看著小萌那副受气包的样子,忍不住问道:“那他对师父……对老道士如何?”
“哼,別提了。”
小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晒著太阳,“那傢伙从来不叫师父,张口闭口就是『老东西』。他说老傢伙资质愚钝,若不是遇到他陈北轩,这辈子也就止步於此了。他还经常跟老东西討价还价,把老东西气得吹鬍子瞪眼,拿著拂尘满山追著他打。”
“不过……”
小萌声音稍微小了一点,“虽然嘴上不积德,但只要有人敢说青云观半个不字,或者是老东西遇到了什么麻烦,陈北轩下手比谁都黑。当年有个一流宗门嘲笑青云观没落了,陈北轩一个人提著剑就杀上门去,把人家山门都给削平了一半,逼得那宗主跪在地上叫爷爷。”
“那『老东西』这个称呼……”
“就是他叫出来的。”小萌哼了一声,“后来叫顺口了,连带著我也这么叫。反正老傢伙也不生气,反而乐呵呵的,说这就叫……叫什么来著?”
“真性情。”韩长生淡淡接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这词!”小萌连连点头,“老东西就是个受虐狂,越是对他不客气,他越觉得你有个性。”
韩长生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一个自称仙尊转世的狂徒,一个性格古怪的老道士。
这画面,倒也確实符合那老傢伙的风格。
“这么说来,这位大师兄確实是个妙人。”
韩长生放下茶杯,“那他现在人呢?既然说要带老道士飞升,怎么老道士被困坠仙谷,他没去救?”
小萌正在舔爪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它沉默了片刻,才有些含糊地说道:“早就走了。几百年前就离开青云观了。他说这一界的灵气太稀薄,容不下他这尊大佛,要去寻找通往上界的古路。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写著『待我重临绝顶,许你满门荣耀』。”
“老东西拿著那张纸条看了半宿,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把那纸条用来垫桌脚了。”
小萌嘆了口气,“也不知道那傢伙死了没有。要是没死,知道老东西被困在那种鬼地方,估计会把坠仙谷给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