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很安静。
雨后的街道被冲刷得乾乾净净,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潮湿气息混在一起的味道。
车子拐进警署大院,他把电摩停在老位置,熄火。
社区里没什么人,但有几户窗户已经亮著灯,上面还隱约家人互相抱怨的声音和炒菜的滋啦声。
他又开始走神了。
等回过神来,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到家门口,他摸出钥匙,手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插了三次才插进锁眼。
打开门,屋內漆黑一片。
关上门后,夜轩没有开灯,也没有换鞋,就这么站在门口,紧紧抱著那个袋子。
半晌后,他缓缓蹲了下来,把袋子轻轻放在鞋柜边上。
然后,他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也不知燉了多久,膝盖硌得生疼,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背靠著鞋柜。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作响,又停了下来。
夜轩忽然想起什么,摸黑爬起来,径直朝著臥室而去。
来到床头,夜轩拿起充电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为手机充上电,长按开机键。
不一会,手机屏幕亮了,裂痕横穿整个屏幕,竟然还能用。
他深吸了口气,最终脱下湿漉漉的衣服,躺在床上,很快就沉睡过去。
次日五点。
夜轩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窗外天还黑著。
他躺著没动,木訥地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一直躺到五点二十分,实在躺不住这才坐起来。
脖子酸得厉害,枕头也湿了一大块。
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摸著黑去卫生间。
洗脸的时候没开灯,就著窗外那点蒙蒙亮,水冰得扎手。
洗漱完后,他走出卫生间,看了眼鞋柜上那个袋子。
袋子还是静静地搁置在那,动也没动过。
他走过去,拎起袋子朝著沙发走去。
將袋子搁在桌上,把里面的旧衣服,旧钱包,眼镜,铁盒子一样一样摆出来。
铁盒子有点沉,表面的漆磨掉不少,边角都生了锈。
夜轩伸出手,打开铁盒子。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边角泛黄,塑封膜翘起来一小块。
照片里有三个人。
年轻时候的夜铭舟穿著便装,面色英俊,嘴角有点上扬。
旁边是个年轻女人,眉眼温柔,怀里抱著个婴儿。
婴儿裹在小毯子里,睡得正香,脸都挤变形了。
夜轩盯著那个婴儿看了很久。
他翻过照片,背面有三行字,蓝黑墨水,字跡很是熟悉。
“小轩百天,盼安然,盼平安,盼无恙。”
“我的轩儿百天啦!妈妈希望你永远健健康康,轩然出彩!”
“2000.12.19。”
夜轩盯著这些字看了很久,这才缓缓放下,继续翻看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还有几张老式工作证,以及几枚奖章,奖章是用红绒布包著,品相崭新。
最底下压著个牛皮纸信封,旁边还放著一把小钥匙。
夜轩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摺的纸。
这张纸並不是老式的,摸著还挺新。
他轻轻展开一看,上面的字写的有点仓促,好几个地方的墨水都洇开了。
“小轩,你要是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別难过,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为我难过。”
“这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得写,你从小就倔,像你妈妈,就算哭,也总爱躲起来偷偷哭,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的每一点委屈,我都看在眼里。”
“在你六岁那年,我难得回一趟家过年,当时吃个饭就得走,你知道这件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偷偷抹眼泪,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终究还是没进去。”
“我不是不想哄你,是真的不敢,我怕我一进去,你就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更怕我自己也绷不住,连离开的勇气都没有。”
“这么多年,你问我你妈妈在哪,我总是以工作忙为由敷衍,之后你也没再问过,我也就顺势没再解释,不是我不想说,是一旦开了口,就得说更多,以你那时候的年纪,不该背负这些,其实我很怕你问我忙什么,你问了,我撒谎难受,说实话,更难受,可你从来没有追问过一句。”
“你应该从小就恨我吧?恨我也正常,说真的,我自己都挺恨我自己的,你是老天给我最棒的礼物,我这辈子对得起很多人,但唯独对不起你和你妈妈......”
“要是你看到这封信,应该也看到那把钥匙,那里面是我留下的一些证据和资料信息,东西放在老家,就在你房间的床板下压著,要是我真的出了事,就需要你去查清楚,哪怕不是为了我,也为了一直想念,深爱著你的妈妈......”
“別怪我,保护好你妈妈......”
夜轩把信纸折回去,又忍不住重新展开,盯著最后那几句话看了半天,喉结滚动著,低声呢喃:“原来,当时看到的那个盒子,是你放的。”
他把那把小小的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稜角硌得掌心生疼,可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大厅,落在他身上。
可夜轩依然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周身的气息沉得像化不开的浓雾。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紧接著门被拉开,林乘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夜轩听见动静,抬眼望去。
林乘风迈步走进屋內,隨手带上了门,站在玄关处,身上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衝锋衣,手里还拎著一个黑色行李袋,两份早餐。
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的胡茬黑压压一片。
两人隔著客厅,沉默对视了两秒。
“你回来了。”夜轩先开口,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乘风察觉到屋內气氛不对,没有著急说话,把行李袋放在地上,低头换鞋。
他的动作很慢,弯腰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像是牵扯到了伤口。
换好鞋,林乘风直起身子,这才抬眼看向夜轩。
“你脸色很差。”他直言询问,不是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