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人向古域外围行去。
脚步踉蹌,身形狼狈。
许清安走在最前,脊骨深处新生的混沌道骨仍传来阵阵虚脱之感,神宫初开的混沌本源消耗近半。
但他神色沉静,混沌领域维持在身周三尺,將眾人护在其中,隔绝著外界愈发狂暴的污染气息。
是的,狂暴。
自母种被封印,整片陨神古域如同被激怒的凶兽,开始剧烈“反扑”。
暗红云层不再是低垂,而是疯狂翻涌,如煮沸的血海。
云层中,暗金色的雷电与灰黑色的污秽气流交织碰撞,炸开一团团混乱的能量风暴。
风暴席捲之处,本就破碎的大地进一步崩裂,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凭空出现,吞噬著沿途的一切。
那些神魔尸骸,也开始异变。
原本沉寂的骸骨,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自行拼接、站立、游荡。
它们眼眶中燃烧著各色火焰——猩红、幽绿、暗金、惨白
每一种火焰都代表著不同的污染属性,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恶意。
更深处,空间裂隙开始无序扩张。
原本如蜈蚣般爬在天际的裂隙,此刻如同活物般蠕动分裂蔓延。
裂隙边缘闪烁著不稳定的灰白电光,內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偶尔有裂隙交错,便会引发小范围的空间崩塌,將那片区域的一切存在彻底湮灭。
整片古域,正在加速走向崩溃。
“天地法则在崩塌。”赵清璇面色苍白,指尖星辉流转,艰难地推演著前路,“污染失去了母种的『核心约束』,开始无序扩散。照此速度,不出三日,古域外围的稳定区域也將被彻底侵蚀。”
“三日……”苏星河握紧斩厄剑,剑身嗡鸣,“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然而前路艰险。
撤离途中,眾人遭遇了数波污染种的疯狂袭击。
这些污染种似乎感知到了母种的“沉寂”,陷入了某种集体癲狂。
它们不再有组织地围猎,而是如同潮水般无差別地涌向任何活物气息。
第一波是数以千计的腐肉飞蛾。
这些飞蛾翼展三尺,身躯腐烂,鳞粉沾之即溃。
它们如黑云般压来,遮蔽天光。许清安撑起混沌领域,將眾人护住。
飞蛾撞在领域外壁,炸开一团团腥臭脓液,领域表面迅速黯淡。
墨七独臂一挥,洒出一片赤红蛊虫。
蛊虫迎向飞蛾,自爆开来,炸开漫天毒雾。飞蛾群被暂时阻隔。
眾人趁机加速前行。
第二波是地面钻出的百足腐虫。
虫身粗如水桶,长逾十丈,体表生满脓包。
它们从焦黑大地中破土而出,口器喷吐腐蚀酸液。
柳清歌冰魄短刃连斩,寒气將酸液冻结,虫身冰封。
石烈怒吼,一拳轰碎冰封的虫首。
但腐虫数量太多,杀之不尽。
许清安眼神一厉,太初法身再度显化。
这一次,不再是万丈之躯——那等消耗他此刻承受不起.
而是维持在十丈高低。法身双臂虚按地面,混沌之气灌入地脉。
“地裂。”
低喝声中,前方大地轰然塌陷,形成一道长达百丈的深沟。无数腐虫坠入沟中,被翻涌的混沌之气绞杀、湮灭。
第三波,是最棘手的。
那是一群“魂啸污染种”。
它们没有实体,而是由无数怨魂碎片与污染之力凝聚而成的半透明虚影。
虚影飘忽不定,发出刺耳的精神尖啸。尖啸无视物理防御,直攻识海。
慧明盘坐於地,佛光大盛,化作金钟虚影罩住眾人。
钟声与尖啸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佛光在污染侵蚀下迅速黯淡,慧明嘴角溢血,面色如金纸。
许清安眉心混沌神宫震动。
王座上的身影抬手一点,一缕混沌本源之力流出,融入慧明佛光之中。
佛光染上一层灰濛濛的意蕴,竟將尖啸之力缓缓同化、消解。
魂啸污染种见攻击无效,开始自爆。
数十道虚影同时炸开,化作漫天灰黑色的精神风暴,如海啸般席捲而来。
这一次,连混沌领域都剧烈震颤。
许清安闷哼一声,识海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他强撑不倒,法身双手结印,混沌领域收缩至极致,化作一枚灰濛濛的光球,將眾人牢牢护在其中。
风暴席捲,光球如怒海孤舟,剧烈顛簸。
足足持续了十息,风暴才逐渐平息。
光球散去,许清安脸色惨白如纸,身形微晃。
苏星河与赵清璇同时上前搀扶。
“无妨。”许清安摆手,取出一枚养魂丹服下,略作调息。
眾人看向四周。
方才风暴肆虐之处,大地如同被犁过,露出下方暗红色的岩层。
岩层表面,残留著扭曲的黑色纹路,那是精神污染侵蚀后的痕跡。
更远处,空间裂隙如蛛网蔓延,將前路切割得支离破碎。
“走不得了。”贺斩拄著断刀,声音沙哑,“前路已被空间乱流封死,强行穿越,十死无生。”
赵清璇闭目推演,指尖星辉在虚空勾勒出简易地形图。
图中,代表眾人的光点被密密麻麻的裂隙与污染源包围,几无出路。
“还有一条路。”她睁开眼,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有一处相对稳定的『法则锚点』,应是当年古域崩碎时,某位大能残留的道韵所化。若能抵达,或可凭令牌提前引动执事会传送。”
“多远?”苏星河问。
“八十里。”赵清璇道,“但沿途需穿越三处污染源密集区,且空间结构脆弱,不宜动用大规模术法。”
八十里。
放在平日,不过盏茶功夫。
但此刻,眾人伤痕累累,灵力枯竭,前路凶险。
许清安看向眾人。
墨七断臂处已简单包扎,但失血过多,面色惨白。
贺斩內腑重创,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势。
石烈、风驰等人亦是强弩之末。
唯有苏星河、柳清歌、赵清璇、慧明四人尚有余力,却也疲惫不堪。
他深吸口气。
“走。”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简洁的决断。
十二人再度启程。
这一次,行进更加艰难。
许清安以混沌领域开路,將污染气息与混乱法则儘可能排开。赵清璇以星辉指路,避开空间裂隙最密集的区域。苏星河与柳清歌一左一右,斩灭沿途袭来的零散污染种。
慧明佛光护持眾人神魂,抵御精神侵蚀。
墨七、贺斩等人相互搀扶,咬牙跟上。
八十里路,走了整整四个时辰。
中途又遭遇两次小规模污染种袭击,眾人合力击退,却添新伤。
当那片“法则锚点”终於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那是一座残破的石台。
石台高约三丈,通体由某种莹白的玉石砌成,表面刻满古老符文。
虽歷经万载,符文依旧流转著微弱的灵光,將周遭十丈范围內的污染与混乱尽数排斥在外,形成一片难得的“净土”。
石台中央,矗立著一尊无面雕像。
雕像双手捧著一枚残缺的玉珏,玉珏中心,一点纯净的银芒缓缓旋转,散发著稳固空间的道韵。
“就是此处。”赵清璇確认道。
眾人踏上石台。
踏入灵光范围的瞬间,周身压力骤减。
污秽气息被隔绝在外,混乱的法则波动也趋於平静。
久违的“正常”感,让所有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
许清安盘膝坐下,取出一把丹药,分与眾人。
“在此调息,恢復灵力。而后催动令牌,引动传送。”
无人多言,各自服丹调息。
石台外,古域的崩溃仍在加剧。
暗红云层如血瀑垂落,大地崩裂的巨响此起彼伏。
空间裂隙如黑色闪电,在天地间肆意蔓延。
更远处,那些游荡的神魔尸骸与污染种发出最后的疯狂嘶吼,而后被崩塌的天地彻底吞噬。
整片世界,正在走向终结。
许清安闭目內视。
混沌神宫缓缓旋转,消耗的本源正在丹药滋养下缓慢恢復。
脊骨深处的混沌道骨传来阵阵酥麻,那是化凡后的巩固过程。
而玄水龟甲空间內,那枚封印著母种核心的灰黑色光茧,依旧静静悬浮。
光茧表面,九道暗金锁链虚影缓缓流转,混沌之气与指骨黑芒交织,將其牢牢镇封。
暂时,无恙。
但他知道,这封印撑不了太久。
必须在母种破封前,找到彻底解决之法。
一个时辰后,眾人陆续调息完毕。
虽未恢復全盛,但已有了行动之力。
“开始吧。”许清安起身,取出那枚刻著“陨神”古篆的令牌。
其余十一人亦同时取出令牌。
十二枚令牌悬於空中,彼此共鸣,散发出温润的白光。
白光与石台符文的灵光交融,引动著冥冥中某处预设的传送坐標。
赵清璇双手结印,星辉注入令牌,加速催动。
石台中央,无面雕像手中的残缺玉珏银光大盛!
一道纯净的银色光柱,自玉珏中心冲天而起,撕裂暗红云层,贯通天地。
光柱內部,空间波动开始剧烈震盪。
传送,即將开启。
许清安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正在崩毁的天地。
暗红如血的天穹,破碎如镜的大地,嘶吼哀嚎的神魔尸骸,以及那无穷无尽、正在吞噬一切的污秽。
陨神古域。
一个时代的坟场,一场灾难的见证。
他收回目光,望向光柱深处。
那里,是归途。
也是新的起点。
“走。”
十二道身影,同时踏入银色光柱。
光芒吞没一切。
下一刻,石台上,空无一人。
唯有那尊无面雕像,依旧捧著玉珏,静静矗立於崩毁的天地之间。
如同万古的守望者,目送著最后的过客离去。
而后,石台表面的符文,开始逐一黯淡。
灵光消散,净土不再。
汹涌的污秽与混乱,如潮水般涌来,將这座最后的孤岛,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