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深色的车窗玻璃,楚涛是看不见车里面的人,可他依然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容意味深长。
楚涛想知道唐婉一定是最先沉不住气的人,她过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本身也是爱虚荣的女人,她吃苦几天还行,要不了多久,她一定会崩溃。
水萍再是铁石心肠,也无法天天看著母亲整日以泪洗面。
车子重新启动驶离。
楚涛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唐婉的目光一直盯著后视镜,直到什么都看不见,才缓缓收回。
“老水。”唐婉的声音轻轻的,“我们还能回来吗?”
水明远没有回答,满眼都是疲惫。
水萍转头,看见母亲正看著自己,眼里是满满的期待。
“妈,”水萍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要保重身体!”
唐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那只手依然在抖。
车里沉默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窗外,熟悉的风景一一掠过:他们曾经常去的餐厅,水萍小时候上学的学校,唐婉每周都要逛的商场……这些地方,以后还会来,可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水明远从上车起就一言不发,一直看著窗外。
他看见那家餐厅,想起以前每个周末带家人来吃饭的情景;看见那所学校,想起接送水萍上下学的日子;看见那个商场,想起唐婉试衣服时问他好不好看的笑容。
那些画面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可伸手一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是个失败者,要不是他前几年决策上的冒进,要不是他的狂妄自大,水氏集团哪有那么容易破產。
水家要是走得稳,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就算四大家族联手,也不会输得那样惨烈。
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可根本原因还是水家步伐迈得大,扯到蛋。
四十年的拼搏,四十年的积累,四十年的骄傲,化为乌有。
水明远的眼眶红了。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整理那个帆布袋。
袋子里的东西不多,他一件一件翻著,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降压药,……他忽然顿住,手指触到那个硬壳的相册。
拿出来一看,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水萍三岁那年,他们去杭州玩,在西湖边拍的。
照片上的他年轻英俊,意气风发,抱著女儿笑得开怀。
唐婉站在他身边,温婉动人。小水萍扎著两个羊角辫,手里拿著一朵荷花,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那时候多好啊。
水明远盯著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一滴滴眼泪落在照片上。
这个在商场沉浮四十年,经歷过无数风浪、无数危机,从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的男人,终於忍不住哭了。
他哭得很压抑,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他把相册抱在怀里,弯下腰,把脸埋进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老水……”
唐婉探过身,把手放在丈夫的背上。
水萍看著父母,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拼命忍著,仰起头,盯著车顶,让眼泪倒流回去。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如果连她也哭了,父母怎么办?
车子在市区的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这是临时租的房子,六十平米的老公房,装修还是二十年前的风格,家具电器都很陈旧。
可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拿下来,客气地道別,开车离开。
一家三口站在小区门口,看著那辆渐行渐远的车,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这个小区很旧,门口的保安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
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打牌,好奇地打量著他们。远处有小孩在哭闹,有女人在骂孩子,有男人在修理电动车,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和他们住的別墅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走吧。”水萍第一个迈步,“三楼,没电梯,咱们慢慢走。”
她一手扶著唐婉,一手拎著那个帆布袋,向楼道走去。
水明远跟在后头,手里拎著另一个袋子,那是他在车上整理好的药品,一路上都紧紧攥著。
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没人修,墙皮剥落,露出灰黑的水泥。
楼梯很窄,只够两个人並排走,扶手锈跡斑斑,摸上去一手灰。
唐婉走得很慢,每上一个台阶都要停一下。不是累,是心里的落差太大。
从三十二亿的庄园,到月租几千的老公房。从多个佣人伺候,到凡事都要自己动手。从电梯入户的豪宅,到要爬三层的楼梯。
唐婉扶著墙,一步一步往上走。
三楼到了。水萍掏出钥匙打开门,提前打扫过,还算是乾净整洁。
阳光照进来,也算有些温馨。
两室一厅,客厅很小,只够放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和一台小电视。
臥室放一张床就没什么空间了。厨房是封闭式的,卫生间很小。
魔都没有公司会招聘水萍一家的任何人,哪家公司敢在这个时间得罪楚涛。
水家在一段时间內也无法离开魔都。
唐婉站在客厅中央,四处看著。
水明远把手里的袋子放好,扶著沙发慢慢坐下。沙发弹簧坏了,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陷。
没有人说话。
水萍把窗户都打开,她回到客厅,看见母亲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父亲坐在沙发上,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爸,妈,你们先歇一会儿,我去买点东西。”水萍说。
唐婉回过神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您休息。我一个人就行。”
水萍说完,快步出了门。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的,一口气下了三楼,衝出楼道,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终於忍不住了。
她靠著墙,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水萍內心充满了愧疚,无论如何,水家到这个地步,是她一开始轻敌造成的。
她父亲这几天一直安慰她,让她不要为水家破產的事忧心忡忡。
水明远告诉女儿,水家破產责任主要在自己,水萍这些年已经做得够好。
可水萍知道,要是在这次四大家族围剿中,她做得更好一点,水家也不会落得这样悽惨的下场,中途有很多次及时止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