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谢侯看著长子冷漠的脸,还是企图劝他:“照深,何至於此啊!只是遇见了一个妖道,胡言乱语几句而已。你就与为父生气了,我可以再將曼容送到庄子上,她碍不到你的。”
楚妘冷笑:“然后呢?过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了,她装病装疯,你一时心软,又將她接回来作妖。”
谢侯要说的话,又被堵了回去。
楚妘道:“还有,这不是一件小事。那妖道说得信誓旦旦,妄图抹去我在战场立下的赫赫功绩,將我归於祸乱天下的妖孽鬼煞一流,若传出去,流言猛如虎,於我,於侯府,皆是灭顶之灾。”
她今日,是能靠著双鱼佩与谢照深对话,所以面对谢侯的试探,才能答得滴水不漏。
可她的確不是谢照深本人,若没有双鱼佩,连谢侯都怀疑了她,她焉能再以谢照深的身份生活下去?
楚妘不想再听谢侯粉饰太平,紧握双鱼佩道:“分家还是杀了崔曼容,谢侯自己选吧。”
留下这句,楚妘便搀扶著老太君离开。
老太君老泪纵横,不忘安抚大孙子:“是你父亲不好,向来拎不清,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楚妘道:“祖母,我不委屈,只是不想这般稀里糊涂过下去。等分了家,您跟著我过日子。”
老太君面容萎靡,却也知道事已至此,唯有这两条路可以走。
不出楚妘所料,就算谢侯再伤心,他还是捨不得对崔曼容下死手,而是答应了分家。
分家前,楚妘特意去见了谢侯。
短短一夜时间,谢侯像是老了十岁,鬢角生出了不少白髮。
看著冷静自持的长子,谢侯又恍惚起来。
他的儿子,以前从来不会心平气和地与他对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谢侯迅速压了下去。
现在长子还肯跟他说两句话,他要是再多疑,岂不是会让长子与他彻底离心,连话都说不得了?
谢侯低著头,说出自己的打算:“侯府一分为二,东院我带著淑然和照滨一起住,西院留给你。”
谢照深的院子本就在侯府西边,倒不用来回搬东西了,楚妘点头:“好。”
谢侯沉默下来。
到底是谢照深的生父,关係可以暂且隔断,但血缘是斩不断的。
以防之后出了岔子,楚妘还是把谢照滨的话告诉了谢侯。
谢侯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当初崔曼容自作主张,將照滨送入宫给圣上做伴读,他就不同意,可拗不过崔曼容。
如今,果真出了事,幸好长子有成算,及时把事压了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哪怕到了现在,谢侯居然也拿不定主意:“这话,可要转述太后?”
楚妘摇头:“且不说咱们没有证据,便是有了证据,难道就能挡住康王府的反心吗?多此一举,让太后处置了康王世子,反而给了康王府反叛的理由,届时天下乱了,咱们侯府,难免不会成为晁错。所以,一动不如一静。”
谢侯紧张点头,临走前,他饱含深意地看了楚妘一眼。
“照深,你真的长大了。”
楚妘一笑,没有回答。
之后,谢府中间砌了一道墙,只留了一扇紧闭的小门,日常不会有人出入。
让所有人,包括楚妘自己都意外的是,谢侯居然上书,主动辞爵,並把爵位让给了长子。
虽然谢侯还在,谢將军就要分家,惹得许多人詬病。
可一听说缘由,竟是继母把继子当做妖孽,还请来道士作法,就不难理解为何谢將军寧可担著骂名,也要分家了。
大雍虽有鬼怪之说,可对谢將军被鬼煞夺舍一事当个笑话听,並不相信。
甚至有人嬉皮笑脸道:“要是鬼煞附身,能让大雍將士击退朔漠,得封將军,那俺也想让俺儿被鬼煞夺舍。”
这番话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一个身著红衣的男子,悄悄离开。
太后看到谢侯的请辞爵位书后,颇感意外,问了旁人,才知道谢府发生了什么事。
她跟旁人一样,把这当个笑话听:“哪儿有那么多鬼煞夺舍之说。即便有,也夺不到玄策將军头上。反倒是...”
太后顿了一下,转而看见外间的一眾女史。
她的目光落到了昏昏欲睡的楚乡君头上。
反倒是楚乡君,性情大变,摘星还说她忘了在江州三年发生的事情,倒像是被鬼煞夺舍了。
不过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太后自嘲一笑。
她向来不信鬼神,也不信什么鬼煞夺舍。
於是御笔一勾,允了谢侯的辞爵。
放下笔后,太后的眼睛又不自觉往楚乡君那里窥探。
他虽然比前几天正常了些,衣著乾净整洁起来,也没那么粗鲁了,可依然懒懒散散,没个正形。
要不是太后想要进一步试探她,这样只吃乾饭,不做事的女史,她早就將其撵出去了。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楚乡君打定主意糊弄日子,身边也不见任何异样。
向来沉得住气的太后,终於有点儿沉不住气了。
“哀家身边,从来不留无用之人。她日日如此,带坏女史风纪,反倒让哀家不知如何是好。”
卫棲梧也看了楚乡君一眼,及时向太后献策。
“奴才看楚乡君近来虽懒懒散散,敷衍度日,可脾气见长,性子也比她从前,比女史馆其他女史硬气许多。”
“您不是一直想让女史入朝吗?上次因康王世子留京搁置了,这一回,不如就让楚乡君投石问路,说不定,有出乎意料的效果。”
太后微微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