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领头的刀疤脸甚至没看清雷虎是怎么动的。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手里握著的钢管像是撞上了一堵高速移动的钢筋混凝土墙。
並不是撞击,而是被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硬生生攥住。
雷虎站在原地,甚至连脚后跟都没抬一下。
那一米二长的钢管在他手里纹丝不动,刀疤脸憋红了脸,手臂青筋暴起,想抽回来,没戏。
“鬆手!”
刀疤脸吼了一声,抬腿就是一记阴毒的撩阴脚。
这也是街头斗殴的惯用伎俩,专攻下三路。
雷虎嘴角扯动一下,那道贯穿左脸的伤疤隨著肌肉牵动,显得愈发狰狞。
他没躲。
就在对方脚尖即將触碰到的瞬间,雷虎右腿猛地蹬地,一记简单粗暴的低扫腿。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透过领夹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正在看直播的观眾耳朵里。
这声音不像是折断树枝,更像是谁在耳边嚼碎了一把乾脆麵。
“啊——!”
刀疤脸的惨叫声刚刚衝出喉咙,就被一只大手给噎了回去。
雷虎单手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像提溜一只瘟鸡一样举离地面。
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双脚乱蹬,眼球翻白。
“这就是你们老板给的一万块?”
雷虎的声音很轻,甚至带著点嘲弄。
隨后手腕一抖,將这坨肉隨手甩了出去。
砰。
刀疤脸砸在七八米外的烂泥地里,滚了两圈,那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向弯折,疼晕过去了。
全场死寂。
后面那三十多个原本嗷嗷叫著往上冲的打手,脚底板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了。
一个个急剎车,因为惯性挤作一团。
他们是流氓,是地痞,是为了钱敢动刀子的亡命徒。
但他们不是傻子。
眼前这个光头,根本就不是人。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兽。
“上啊!他就一个人!”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哆嗦得厉害。
雷虎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他不退反进,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气势如虹。
那些打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傢伙事儿都在抖。
“谁想拿那五百万,上来拿。”
雷虎摊开双手,甚至没摆任何防御架势。
没人敢动。
钱是好东西,但得有命花。
刚才那一腿的风情,已经彻底踹碎了这帮乌合之眾的胆子。
“既然不打,那就滚。”
雷虎缓缓吐出几个字。
那群人如蒙大赦,没人去管地上的刀疤脸,甚至有人连手里的钢管都扔了,转身就跑。
来的时候有多囂张,跑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这就是崔振天引以为傲的“地下武装”,在真正的暴力机器面前,甚至撑不过一个照面。
……
魔都政法大学,大阶梯教室。
几百名学生盯著投影屏幕,鸦雀无声。
这就是实战。
没有任何花哨的套路,全是杀人技。
罗大翔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对著麦克风嘶吼:
“正当防卫!这是教科书级別的无限防卫权行使!”
“面对持械暴徒的有组织围攻,公民有权採取一切必要手段制止不法侵害,造成死伤不负刑事责任!”
“这就是法治的雷霆!对待暴徒,不需要温良恭俭让!”
弹幕炸了。
满屏的“雷神”、“坦克”、“解气”刷得飞起。
……
苍山化工厂,废墟之上。
雷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到那个水泥台子下面,重新站得笔直。
仿佛刚才那个断人腿骨的杀神不是他。
陆诚站在高处,没说话,只是对著那台已经熄火的挖掘机挥了挥手。
那个司机早就嚇傻了,缩在驾驶室里瑟瑟发抖。
“师傅,接著挖。”
陆诚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很稳。
“出了事我担著,挖坏了算我的,挖出来东西,我给你封个大红包。”
司机咽了口唾沫。
看看跑得没影的暴徒,再看看那个铁塔一样的光头。
他一咬牙,重新打著了火。
轰隆隆。
柴油发动机再次咆哮,黑烟喷涌。
机械臂高高扬起,巨大的铁铲斗对准了刚才被砸开一点裂缝的水泥地。
哐!
铲斗砸下去,地面震动。
也就是在这时候,天变了。
原本就阴沉的天空,乌云像是吸饱了墨汁的破棉絮,压得极低。
啪嗒。
第一滴雨落下。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顷刻间,暴雨如注。
这场雨来得蹊蹺,也来得凶猛。
像是老天爷都憋不住了,要帮这块地洗一洗身上那层厚厚的泥垢。
雨水瞬间打湿了陆诚的头髮,顺著他的脸颊往下流。
他没躲,也没让人撑伞。
他就那么站著,死死盯著那个不断下探的铲斗。
泥水飞溅。
挖掘机在暴雨中作业,发出的轰鸣声被雷声掩盖。
一下,两下,三下。
坚硬的混凝土层被一点点撕开。
那种刺鼻的水泥味混合著泥土的腐臭,在雨水中瀰漫开来。
现场几十家媒体的记著,没一个人退缩。
哪怕摄像机淋湿了,哪怕鞋子里灌满了泥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个坑。
他们有种预感。
今天,这里真的要出大事。
“停!”
司机突然大喊了一声,操作杆猛地往回一拉。
铲斗悬停在半空。
“碰到了!底下有东西,硬茬子!”
司机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著颤音。
陆诚眼神一凝。
他直接从高台跳下去,踩著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衝到坑边。
冯锐操控著无人机迅速下降,高清镜头悬停在那个坑洞上方不到三米的位置。
全网几千万人,哪怕隔著屏幕,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气顺著脊梁骨往上窜。
那个坑里。
一大块不规则的水泥混凝土块被铲斗带了出来,半埋在泥水里。
这块混凝土和其他碎块不一样。
它的顏色更深,更致密。
而且,形状很怪。
不像是铺路的基石,倒像是一个被人刻意浇筑成的……棺材。
“雷虎,锤子。”
陆诚伸出手。
雷虎二话不说,从旁边工具箱里拎出一把那种砸墙用的大號铁锤,递了过去。
陆诚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很沉。
但他此刻的手却稳得可怕。
他没喊工人帮忙,也没让雷虎动手。
有些事,必须亲手做。
陆诚拎著铁锤,走到那块满是泥浆的混凝土块前。
暴雨冲刷著他的身体,白衬衫已经变成了灰褐色。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透过雨幕,看著这块沉默了二十八年的石头。
“张栓柱,你看好了。”
陆诚低声喃喃了一句。
隨后,他高高举起铁锤。
那是法律的重量,也是正义的怒火。
“开!”
一声怒吼,伴隨著铁锤落下的风声。
鐺!
火星四溅。
混凝土块震动了一下,裂开几道细纹。
没碎。
那时候的水泥標號很高,又是特意为了封口浇筑的,硬度堪比花岗岩。
陆诚没停。
鐺!
第二锤。
鐺!
第三锤。
他的动作机械而疯狂,每一锤都用尽了全力。
虎口震裂了,血水顺著锤柄往下流。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到,这层壳,必须碎。
“给我开!”
陆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砸在那个裂缝的中心点。
咔嚓——
一声脆响,在暴雨中依然清晰可辨。
那块坚硬的混凝土,终於承受不住这股决绝的力量,从中间崩裂开来。
哗啦。
碎石滚落。
一大块水泥剥落下来,露出了里面被包裹著的东西。
没有金银財宝。
也没有什么文物古董。
在那灰白色的水泥截面中。
三具森白的骸骨,像是麻花一样,扭曲、纠缠在一起,蜷缩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因为被水泥直接浇筑,骨骼还保持著临死前那种极度痛苦和挣扎的姿势。
两具大的,紧紧抱著一具小的。
那个小的骨架,甚至还没发育完全。
头骨只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
是个孩子。
这一幕,太震憾了。
暴雨冲刷著那些森森白骨,黑色的泥水顺著眼眶空洞流淌,像是在哭泣。
现场的记著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甚至有人忍不住捂住嘴乾呕。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停了。
整整三秒钟,没有任何人发一条消息。
那是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带来的失语。
这就是地狱。
就在人间。
陆诚扔掉手里的铁锤,大口喘著粗气。
他顾不上手上的血,也顾不上满身的泥。
他蹲下身,膝盖跪在冰冷的泥水里。
那双平时用来翻阅卷宗、敲击键盘的手,此刻却异常温柔地伸向那堆骸骨。
他轻轻拂去那个幼小头骨上的碎石渣。
隨后,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具成年男性骸骨的胸腔位置。
那里,有一根肋骨。
但这根肋骨和其他的不一样。
它断了。
但这断口不是因为挤压,也不是因为腐蚀。
在肋骨的中段,有一个圆形的、光滑的、甚至有些规则的缺口。
那是高速旋转的金属弹头,瞬间击穿骨骼时留下的痕跡。
哪怕过了二十八年。
哪怕皮肉消融。
骨头记得。
陆诚缓缓抬起头。
无人机的镜头正好对准了他那张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混杂著雨水、泥水、汗水,还有无法抑制的杀气。
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陆诚指著那个缺口,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激动。
因为这就是那个能把崔振天送上断头台的最后一块拼图。
“各位请看!”
陆诚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漫天风雨,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原南疆省高院终审判决书第十四页,第三行写著:罪犯张栓柱,使用农用锄头,猛击受害者胸部致死!”
“锄头!钝器!”
陆诚猛地站起来,指著那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圆孔,对著苍天怒吼:
“可谁他妈能告诉我!”
“这根肋骨上,这个光滑的、圆形的、贯穿孔,是什么?!”
没人回答。
只有暴雨还在疯狂地冲刷著这片罪恶的土地。
陆诚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穿透镜头,仿佛直接看进了崔振天那个奢华的办公室,看进了那个老畜生的灵魂深处。
他一字一句地吼出最后的答案:
“是枪眼!28年前,受害者一家,死於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