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念沉默良久。
半晌之后,才缓缓说道。
“儒家修身齐家,讲的是仁义礼智。”
至於天下谁主,非吾等所敢妄议。”
“不敢妄议?”
朱厚聪嗤笑一声。
“那为何默许子房先生收留反秦之士?”
“伏念先生又为何要在扶苏面前演那场以剑论道?”
说到这里,朱厚聪不再安坐。
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悬崖的最边缘。
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而眼前则是水天一线。
那身黑底金纹道袍在风中鼓盪飞扬。
衣袂翻卷,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看著远处,脸上是睥睨天下的威严。
“朕这一生…”
他淡淡的开口说道。
“自执掌神器以来,南征北战,未尝一败。”
“平南楚,纳大溪,算大渝,灭北燕,收其膏腴之地,联通水系,纳其百万之民。”
“拓土何止千万里。”
“国內大胆改革,打击士绅集团,造福百姓。”
“使我天朝子民安居乐业。”
说到此处他张开双臂,看向上天。
言语之中是掌控万里江山的绝对自信。
是凌驾於眾生之上的无上威仪。
“朕之文治武功,亘古未有。”
“如今,朕坐拥万里江山,带甲百万,仓廩丰实,百姓归心。”
“以一国之力威压天下。”
“四方莫不震怖,群雄莫不俯首。”
说到这里,就连湖风似乎也变得更加猛烈起来了。
他伸出手,虚虚一握。
运足丹田真气,豪气干云的说道。
“接下来无论是秦国,庆国,亦或是北齐,都逃不过朕的手掌心。”
“这天下必然归於一统。”
“此乃浩浩荡荡,不可逆转之大势。”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最后八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悬崖之巔炸响。
与滔天的海浪声共鸣交织在一起。
晓梦看著朱厚聪的背影。
眼里异彩连连。
这就是他的夫君。
伏念三人也被朱厚聪的霸气所慑。
他们不得不承认,大明皇帝之文治武功,確实是世间少有。
单凭敢於向士绅集团动刀子这一点。
细数歷朝歷代帝王,就没有几人能做到。
三人只能沉默以对。
张良眼里的凝重之色更浓。
有这样一位皇帝在,绝对是诸国灾难。
他们反秦联盟的想法真能实现吗?
楚南公之讖言还能当真吗?
这一刻,张良的心里也在不断打鼓。
接著朱厚聪才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三人身上。
“儒家学说,乃经世济民之显学,更是君主统御万民、教化天下之良方。”
“朕非暴君,亦非独夫。”
“自然知道打天下需铁血武功,治天下则需文治教化。”
“儒家於稳固社稷大有裨益。”
“所以,朕不希望看到儒家经典付之一炬,儒门子弟流离失所。”
“伏念先生为儒家计,当顺应大势。”
说到这里,一直未曾打断的张良赶紧出言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来对著朱厚聪再次拱手。
声音依旧温和的说道。
“皇帝陛下雄才大略,良,深感敬佩。”
“陛下所言大明之强盛,亦非虚言。”
“然而,陛下適才所言大势,请恕良不敢完全苟同。”
“陛下可知,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歷六世之余烈,至当今皇帝嬴政,奋武强兵,扫灭六国。”
“其国力之强盛,兵锋之锐利,亘古未有。”
“陛下言大明威压天下,可实际上面对秦国铁骑,却依旧只能被动防御。”
“还望陛下,莫要被征伐北燕的胜利蒙蔽了双眼。”
“北燕羸弱,岂能与强秦相提並论?”
张良的话让周围的气氛为之一凝。
晓梦闻言嗤笑一声。
“子房先生作为反秦之士,居然要靠著秦国来张目,真是让人貽笑大方啊!”
“你所言秦国之强,確是事实。”
“铁骑百万,法度森严,横扫六合。”
“但即便如此,秦国也没从大明身上討到好处。”
“而且,秦国之强,在於嬴政一人。”
“墨家、农家、乃至隱匿各处的六国贵族,反秦之士,遍布全国。”
“明面上慑於秦之兵威,暗地里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时机。”
“在下官其內里,早已是隱患重重,千疮百孔。”
“嬴政在,尚可弹压。”
“嬴政若有不测,顷刻便是天下大乱。”
伏念三人不由得点点头。
晓梦说的和与他们想的一模一样。
所以他们並没有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伏念选择了扶苏。
张良则选择了反秦联盟。
无论谁输谁贏,儒家都將立於不败之地。
朱厚聪接过话头。
“伏念先生,你应该看出来了,有人借著对付农家之名,来对付扶苏。”
“如果农家在此次风波中没扛住,那么下一个就是儒家。”
“到时候儒家显学还会存在吗?”
“伏念先生,一步踏错,你可就是千古之罪人!”
伏念闻言缓缓闭上了眼睛。
胸膛不断起伏著。
他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荀况不管事,儒家的未来就挑在他一人肩上。
他確实不能踏错。
半晌他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郑重地望向始终气定神閒的朱厚聪。
“皇帝陛下以道家之无为治国,日后又將如何待我儒家?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关键。
这决定了儒家归顺后的地位与未来。
朱厚聪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知道伏念已然心动。
“伏念先生问得好。”
“朕治国,不专崇一说,亦不偏废一家。”
“诸子百家,各有长短,皆可为用。””
“故而,朕可以明確告知先生。”
“朕绝不会做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事,正如朕也未曾独尊道家一般。”
“朕之大明,与內阁共天下。”
“凡国家大政,皆可於內阁议之,绝非朕一人乾纲独断。”
“若伏念先生,肯入我大明。”
“礼部尚书之位,朕为先生虚席以待。”
“先生本人可即刻入阁,成为大明权力中枢之核心重臣。”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顏路的手一抖,连茶水险些溅出来。
他抬眼望向朱厚聪。
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上,难得的浮现出一抹震动。
张良更是张大了嘴巴。
《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將礼教权柄交予儒家,意味著儒家的道,將成为大明的国本。
这等分量,实在是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