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贵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两秒。
他当然听得出来,张明远这话里带著刺。
什么"仰仗您的支持"?
这不是明摆著在讽刺他当初给开的那份"財政无力承担"的证明吗?
刘金贵心里那个憋屈啊。
他在镇政府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毛头小子,才二十出头,却把他耍得团团转。
当初他给张明远开那份证明,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不就是想卡一卡这个年轻人,让他知难而退。
谁能想到……
这小子一声不吭,不到三天时间,直接把四百多万的投资给拉来了!
而且还是那种"生米煮成熟饭"的方式,直接带著人去找李书记,当场签合同。
这下好了。
保鲜库的经营权、管理权,全让外人拿走了。
十年!
整整十年!
镇里连口汤都没喝上。
县里领导要是来视察,第一个问的就是——
"这么重要的农业配套设施,怎么让给了私人企业?是不是镇里没钱?是不是你们財政所不作为?"
到时候,这口锅谁背?
李书记肯定不会背。
王镇长更不会背。
那就只能是他刘金贵背了。
毕竟,那份"同意引进外部资金"的文件上,盖的可是財政所的章!
想到这儿,刘金贵心里就一阵发苦。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求张明远想想办法。
哪怕……
哪怕就是让他在李书记面前,美言几句,帮自己开脱一下也行啊。
"张主任……"
刘金贵搓了搓手,姿態放得格外低。
"其实呢,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解释解释。"
"上次那个事儿,真是个误会。"
"您也知道,咱们镇財政,那是真的紧张啊。"
"我当时也是没办法,才给您开了那份证明。"
他赔著笑脸。
"不过您看,现在事儿办成了,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您这一出手,就是四百多万的大项目!"
"这在咱们清水县,那可是头一份!"
"李书记都夸您呢,说您是咱们镇的福星!"
张明远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喝完,他放下杯子,看了刘金贵一眼。
"刘所长,您说的是。"
"都过去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著什么。
"如果刘所长没什么事的话,回头咱们找个时间,好好聚一聚。"
"我现在手头的事儿太多,实在是抽不开身。"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老孙和刘淑芬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赵恆坐在角落里,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这是……
下逐客令了啊。
刘金贵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咬了咬牙,手指捏著茶杯,指节都有些发白。
可他不能走。
今天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回头李书记那边,他怎么交代?
"张主任……"
刘金贵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您……您能不能帮帮我?"
张明远停下笔,抬起头。
刘金贵咬著牙,继续说道:
"这事儿……现在合同都签了,镇里这边……实在是有点难做啊。"
"您跟那位陈总熟,劳驾您帮帮忙,看能不能……"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能不能让陈总把经营权的一部分,让给镇里?
哪怕就是象徵性地掛个名也行啊。
张明远看著他,似笑非笑。
"刘所长,合同都签了,哪还有周旋的余地?"
"有!肯定有!"
刘金贵急了,声音都大了几分。
"张主任,我知道,您跟陈总关係好。"
"您要是肯开口,这事儿肯定能商量!"
他一咬牙,豁出去了。
"张主任,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您放心,以后只要是你们经发办有资金需求,我直接批条子!"
"不用您跑財政所,我亲自给您送过来!"
赵恆坐在角落里,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他扭头看了看老孙和刘淑芬。
两人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刘金贵?
那个镇里出了名的"铁公鸡"?
那个走到哪都跟大爷似的財政所长?
竟然……
竟然说出这种话?
赵恆心里那个爽啊。
以前王大发当领导的时候,经发办在镇政府就是个"使唤丫头"。
这个科室让你干这,那个科室让你干那。
为啥?
还不是因为谁都知道,你经发办人多,还閒得发慌。
可现在……
今时不同往日了!
老孙和刘淑芬也挺直了腰杆。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扬眉吐气的快意。
张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他的目的,就是敲打敲打刘金贵。
让这个老油条以后不敢再卡经发办的脖子。
毕竟,整个南安镇的农业配套,总不能全靠他张明远一个人去拉投资吧?
基础设施、水利设施、道路硬化……
这些都得花钱。
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还得指望財政所痛痛快快地批条子。
而且……
刘金贵今天能来,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李为民的意思。
李老黑的意思很明显:
敲打,我也帮你敲打了。
你的计划,我也支持了。
但你不能真让镇政府这边,连汤都喝不上。
太难看。
得饶人处且饶人。
如果得理不饶人,那就变成不懂事了。
张明远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
"刘所长,这样吧,合同的事我给你想想办法。"
刘金贵脸色一白。
"不过……"
张明远话锋一转。
"鸿运市场那边,需要重新修缮、规划,整理秩序。"
"这个,是镇里的事儿。"
刘金贵眼睛一亮。
"需要多少钱?"
"二十万。"
张明远看著他。
"刘所长,您看……"
"批!"
刘金贵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一拍大腿,声音都大了几分。
"不仅批,批完我还亲自把条子给您送来!"
"明天!明天我就把条子送过来!"
他生怕张明远反悔,赶紧又补了一句。
"张主任,您放心,这二十万,我一分不少地给您批下来!"
"而且以后,您这边但凡有项目需要资金,您就开口!"
"只要是合理的,我刘金贵绝不卡您!"
张明远笑了。
"那就谢谢刘所长了。"
刘金贵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没能把保鲜库的经营权要回来,但至少张明远鬆了口,答应给自己想想办法……
而且鸿运市场这边,镇里自己来开发。
回头县里领导来视察,他也能有个说法:
"保鲜库是引进的社会资本,但配套的鸿运市场,可是镇里自己修的!"
这样一来,这口锅,至少不会全扣在他头上了。
"那……张主任,我就不打扰您了。"
刘金贵站起身,笑容重新爬上了脸。
"回头咱们好好聚聚。"
"好。"
张明远点了点头。
送走了刘金贵,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赵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主任,刘金贵这个长了灵毛的六耳獼猴,被您拿捏成孙子了都!"
老孙也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主任,咱经发办以前那就是后娘养的,姥姥不亲舅舅不爱,您这一来,咱们成了香餑餑咯。"
刘淑芬笑了笑,没有说话,拿起中性笔,戴上眼镜,认真工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