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胭换好衣服下楼时,常宿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见她出来,他拉开车门:“太太。”
顾胭坐进去,问:“约的几点?”
“三点半,在城南会所。”
顾胭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子平稳驶出別墅区,往城南方向去。
城南会所位於京州最繁华的地段背后,闹中取静,朱门深掩。能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私密性极好。
车子停稳后,常宿上前与门童交涉。
很快,一个穿著旗袍的领班迎出来,带著顾胭穿过曲折的迴廊。
顾胭没注意到的是,她们刚进去不久,另一辆黑色宾利无声地停在会所侧门。
沈晏回从车上下来,理了理袖扣,径直走向另一条通道。
雅间分內外两进,外间是茶室,里间是休息室,中间用一道半透明的屏风隔开。
顾胭被领进雅间时,周舒窈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她坐在茶席前,一身香奈儿高定,妆容精致。但仔细看,眼底有遮不住的青黑,唇角的笑意也带著几分勉强。
和三个月前在沈宅廊下那副温柔得体的样子比起来,判若两人。
看来周家公司遇到的麻烦確实有点大,顾胭心想。
周舒窈听见声音抬头,见进来的是顾胭,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嫌恶,下一秒又將其隱藏得极好。
“顾小姐,怎么是你亲自来?”她努力挤出一抹笑,但语气仍旧僵硬。
沈晏回同顾胭的婚讯传得沸沸扬扬,她当然有所耳闻。因而,哪怕她再討厌对方,都不得不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
现在的顾胭,她开罪不起。
顾胭在她对面坐下,轻快道:“来取画呀,顺便看看你。”
周舒窈端起茶盏,动作是优雅,但握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晏回让你来的?”
“我自己想来的。”顾胭接过茶艺师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他本来要陪我,我没让。”
周舒窈握紧掌心:“怎么,怕他看到我?”
顾胭一脸无辜地说:“不是呀。”她放下茶杯,笑得真诚,“怕他来了,你就捨不得宰他了。”
周舒窈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著那副从容的姿態:“顾小姐说笑了。一千一百二十万,一分不能少,这是谈好的价。”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推到顾胭面前。
“这是转让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钱到帐,画你拿走。”
顾胭看都没看那协议一眼,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茶席上。
常宿上前,接过协议仔细看了一遍,冲顾胭点了点头。
周舒窈看著这一幕,意味不明道:“顾小姐好大的排场。”
顾胭:“沈晏回安排的,他怕我累著。”
周舒窈的脸色变了变。
她示意旁边的侍者去验资。很快,侍者回来,冲她点了点头。
周舒窈把协议推过来:“签字吧。”
顾胭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舒窈收回协议,看了一眼,目光陡然定住。
“顾胭”两个字下面,还跟著一行小字:yan。
她抬起头,看著顾胭,眉头皱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顾胭慢条斯理地把笔收好:“没什么意思,习惯性签个名。”
周舒窈盯著她看了几秒,脸色逐渐难看起来,表面的和善也有些维持不住了,讥笑道:“顾小姐,你不会想告诉我,你就是yan吧?”
顾胭:“如果我说是呢。”
周舒窈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顾胭懒洋洋的:“怎么不可能?”
周舒窈冷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想借著这个机会踩我一脚,但也不用这样。”
“你今天来,无非是想看我笑话。我家什么情况,你肯定知道。画卖了,钱拿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说吧。说完咱们两清。”
顾胭听著,笑容不变。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放在茶席上,推到周舒窈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不巧正是她应陈教授之邀做线上分享的那天,结束后,她坐在沈晏回怀里,拍的一张自拍。
周舒窈身子顿住,脸色显而易见地白了几分。
这个场景她如何不认得。
那场分享会,她特意去了现场,却没见到传说中的yan,只从屏幕里见到一个戴著口罩的女人还有沈晏回替她添茶的手。
她当时盯著这只手看了很久,还將截图发给了顾胭,暗示沈晏回在外面有別的女人。
可原来,那个別的女人就是顾胭么?
周舒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顾胭收回手机,看著她,笑得明媚:“周小姐,我得好好谢谢你。”
周舒窈的脸色更白了,手指紧紧攥著茶盏的边缘。
“谢谢你告诉我,他收藏了我的画四年呀。”
顾胭顿了顿,笑得一脸无辜。
“要不是你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他这么早就盯上我了呢。你是不知道,我回去问他,他都承认了。四年前在巴黎,他就惦记上我了。”
周舒窈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眼睛像是能喷火。
顾胭继续火上浇油:“他还把名下所有股份都转给我了,说是作为他入赘顾家的礼。哎呀,我都说不用了,他非要给。”
她嘆了口气,露出些许无奈。
“男人就是这样,拦都拦不住。”
眼看著周舒窈脸色由白变为灰败,顾胭见好就收,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画我带走了,钱你收好。”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周小姐。”她笑得灿烂,“以后要是还想买我的画,可以直接联繫我,给你打九折。”
这次,她没再停留,径直离开包厢。
门合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茶盏落地的脆响。
顾胭心情大好,脚步轻快。
常宿跟在她身后,手里拿著那幅画,无奈道:“太太,刚才那番话,周小姐估计得好几天睡不著觉。”
顾胭漫不经心地说:“是吗?我只是实话实说。”
常宿沉默,他觉得这太太虽然看著无害,但其实往人心上插刀特別有一套。
和他家先生一样,都是黑心肝。
两人果然绝配。
刚走两步,拐角处转过来几个人。好巧不巧,为首的正是京州美院的陈教授。
“顾胭?”
“陈教授。”顾胭笑起来,“您怎么在这儿?”
“带几个学生出来採风。”陈教授指了指身后几个年轻人,“顺便和这边的画廊谈点事情。”
她打量著顾胭,眼里带著笑意:“气色不错,看来最近心情好。”
顾胭弯著眼睛笑:“是挺好的。”
陈教授身后一个扎著马尾的年轻女孩忽然开口:“陈老师,您认识顾小姐?”
陈教授点点头。
“认识。我之前邀请过她做分享,你们不是还听过那场线上交流会吗?”
那女孩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睁大了:“您是说,她就是yan?”
陈教授笑了:“不然呢?”
那女孩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天哪!yan!活的yan!”
她身后那几个学生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真的是yan?”
“yan这么年轻?”
“好漂亮!”
那女孩激动得脸都红了,从包里翻出一张卡片。
“yan老师,您能给我签个名吗?我特別喜欢您的画!上次您线上分享会,我记了整整三页笔记!”
顾胭接过卡片,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女孩捧著那张卡片,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yan老师,您什么时候再办展?我一定要去!”
顾胭弯了弯嘴角:“好啊,到时候给你们留vip票。”
那女孩更激动了:“真的吗?太好了!我能和您合个影吗?”
顾胭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雅间门。门缝里,隱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周舒窈,她还没走。
顾胭弯了弯嘴角,主动挽住那女孩的手臂:“好啊。”
对著另一个学生举起的手机,她笑靨如花。
拍完照,那女孩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扇门。
“咦,那边好像有人?”
顾胭收回目光:“不用管她。”
那女孩点点头,继续围著顾胭说话。
小迷妹们太热情,顾胭哄了她们好久才脱身出来。
真是甜蜜的烦恼呢。
——
与此同时,会所另一侧的监控室里。
沈晏回靠在椅背里,目光还落在屏幕上。
监控室的管理员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这位爷二十分钟前突然出现,说要借这个地方用用,会所的老板亲自陪著,一路恭恭敬敬请进来的。
一进来,就是看著某个雅间的监控,直到其中一个女人离开,他才换了个姿势。
而后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襟,起身离开。
管理员送走这尊大佛,长舒一口气。
沈晏回並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往周舒窈在的雅间走去。
迴廊里,周舒窈从门內走出来。
得知yan就是顾胭的真相,又瞧见她被眾星捧月的模样,她的表情著实算不上好。
脸色惨白,眼眶泛红,却强撑著那点骄傲,脊背挺得笔直。
刚走了两步,她停下脚步。
沈晏回站在走廊尽头,正看著她。
那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周舒窈的心沉了下去。
沈晏回已经抬脚走过来,从她身边经过时,他停下脚步。
没看她。
只是语气淡淡地开口:“没有下次。”
周舒窈的身体僵住了。
她转过头,想看他。
但他已经走了。
背影挺拔,步伐从容,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