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进了村,路两边都是菜地,种著白菜,萝卜,茄子。
有人在浇水,有人在除草,看见他走过,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閆解成在村子里的人脉仅限於大树下那群下棋的老头,其余的人基本都不认识。
他拐进那条胡同,走到自己那小院门口,推开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菜长得比前两天更旺了。
西红柿红了一大片,黄瓜掛满了架,豆角一串一串的,茄子紫得发亮。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往屋里走。
堂屋门开著,王铁军正坐在里头,手里拿著个本子,在上头写著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閆解成,一下子站起来。
“大哥,你回来了?”
“嗯。”
閆解成走进去,把帆布包放下。
“你娘没来?”
“回家去了。”
王铁军说。
“她说让我白天过来看看,晚上回家住。”
閆解成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王铁军凑过来,看著他。
“大哥,你昨晚没回来,我娘还担心来著。我说你回你爹那边了,她才放心。”
“没事。”
閆解成说。
“你刚才写啥呢?”
王铁军挠挠头,把本子递过来。
“记帐。把你回来前那些天卖的菜,还有买的肥料都规整一下。”
閆解成接过本子翻了翻,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本子还回去,看著王铁军。
“铁军,这个菜不卖了,有时间你摘下来,我来处理,现在我问你个事儿。”
“大哥你说。”
“你娘识字不?”
王铁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肯定识字啊,我上学的时候都是我娘教的。”
閆解成点点头,没再问。
王铁军看著他,有点紧张。
“大哥,咋了?有啥事要我做?”
“没事。”
閆解成说。
“就是隨便问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头的菜地。
阳光照得叶子发亮,几只蜜蜂在豆角花上飞来飞去。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琢磨著信的事儿。
僱人分类,最好是识字的,还得可靠。
王铁军可靠,肯定没问题。
陈素娥识字,也不知道愿不愿意干这活。
如果愿意干,给开多少钱合適呢?
要不先从学校找几个学生?
给点钱,帮忙分类。
但学生靠不靠谱不好说,万一弄丟几封信,或者说自己非法僱佣,以后都是麻烦。
现在都是公私合营,自己僱佣工人,没办法交待啊。
他想了想,还是先放一放。
反正信还在报社仓库里,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他转过身,看著王铁军。
“铁军,你这两天帮我盯著点院子,我可能还得出去。”
“行。”
王铁军点点头。
閆解成拍拍他肩膀,进了东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桌子擦得鋥亮。
他走到桌边坐下,把打字机装好。
《夜晚的哈了滨》还差个结尾。
这本书,从三月写到七月,从加格达奇写到哈尔滨,从林场的小屋写到招待所的房间。
六十多万字,断断续续的写,现在总算快到头了。
外头传来王铁军的脚步声,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音,脚步声走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继续往下写。
中午,王铁军回来了,手里拎著个篮子。他走到东屋门口,敲了敲门。
“大哥,我娘让我给你送饭。”
閆解成站起来,打开门。
王铁军打开篮子,里头几个窝头,一碗燉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你娘做的?”
“嗯。”
王铁军说。
“她说你这两天累,吃点好的补补。”
閆解成接过篮子,看著里头的鸡蛋,沉默了几秒。
“铁军,你跟你娘说,谢谢她。”
“行。”
王铁军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閆解成端著篮子回到桌边,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
燉菜是白菜粉条,放了点荤油,味道不错。
鸡蛋是热的,应该是刚煮的。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好,放回篮子里。
然后继续写书。
时间飞快,等外头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院门又响了。
“大哥?”
是王铁军的声音。
“大哥,我来拿篮子。”
閆解成把篮子递给他。
“铁军,你进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王铁军愣了一下,跟著他进了东屋。
閆解成让他坐下,自己也坐下。
“你工作的事,我这几天问了人,也都托他们帮忙问了,你別急,有消息我就和你说”
閆解成看著他,继续说。
“这几天你有时间去报个初中的夜校,多学点东西,到时候我给你拿学费。”
王铁军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来是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大哥,我真能继续念书?”
“能。”
閆解成说。
“你脑子不笨,手脚也勤快,就是没机会学。现在有机会了,就看你想不想。”
王铁军低下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使劲点了点头。
“大哥,我想学。”
閆解成点点头。
“行,明天就去问问怎么报名,需要多少钱,然后回来和我说。”
王铁军站起来,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拎著篮子跑了。
閆解成看著门从外面关上,摇了摇头。
这小子,还得练。
他关好门,回到桌边,继续写。
夜色越来越深,外头的虫鸣越来越大。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晃在墙上。
他写著写著,忽然想起白天在报社的事。
李编辑接过《挖地道》时那个复杂的表情。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了。
他笑了一会儿,坐直身子,继续写书。
不知道写了多久,外头传来鸡叫声。
不是说不能养鸡吗?谁家这么没有素质,都不告诉我怎么偷偷养鸡。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天边已经泛白了。
自己竟然一夜没睡。
他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湿漉漉的,草叶上掛著露水,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进屋躺到炕上。
《哈尔滨》快写完了,下一步干点啥呢。
他翻了个身,直接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