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振中一身泛白的旧军装外套著一件打了补丁的棉大衣,泛著灰黄的脸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开裂,挺直的脊背上背著个小小的包裹,
看见朝自己飞奔过来的舒窈,他的面上爬上了久別重逢的欣喜,张开双臂,把犹如乳燕归巢般扑过来的孙女抱了个满怀,
舒窈撞得重,舒振中往后退了几步,还是跟著他一起过来的县委干事在他背后扶了一把,爷孙俩才算定住。
舒振中声音里带笑:
“老了老了,都要抱不动我家小乖宝了。”
舒窈抱住爷爷肩头的手臂一僵,
“不老,明明很年轻。”
“爸,你怎么……”
舒明山一脸惊喜地跑过来,右脚的鞋跟都被他踩掉了,靠近了,他才观察到舒振中的那张脸,语气一下子变得痛彻心扉,连最开始想问的话都忘了,
“爸,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舒振中生的高,骨架子也大,脸上没了肉之后骨头就变得突出,看上去是老了不少。
舒振中冷哼一声:
“你倒是养得白白胖胖,看来是费了么么儿不少的粮。”
他让小儿子过来,一来是避祸,二来也是想让他锻炼锻炼,最好是把从文霞身上遗传的那股子坏习性全部去掉,省得好日子过多了,一身紈絝子弟的味道,
现在一瞧,苦是没吃到,福怕是享了不少。
舒明山没听出来老爹话里的意思,反而一脸骄傲:
“爸,我不用窈窈养,我现在是大队的拖拉机手,刚刚分红,我还得了五块多钱呢!”
舒振中心里更不舒服了,
老子在干校挑土挖沟,你小子倒是捡了份好活计。
舒振华好些年没见过舒振中了,走上来抖著嗓子喊了声“老二”,又关切道:
“你这是?”
当年老二回乡时多气派,小汽车,前后簇拥著县里的领导干部,现在怎么……
他想著这些年外头的风波,心里一紧,难道老二也……
大队部小广场上几百双眼睛都注视了过来,年轻些的对舒振中不算太熟悉,但舒窈那声爷爷,他们是都听见了,
不是说二大爷在京市当大官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人群中发出些轻声的交谈。
站在舒振中身边的公社文书轻轻一咳,发出些动静,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老舒同志由於身体原因,被组织安排回乡安置,”
开口的是县委的干事,算是个熟人,军管所邱主任的副手,
“舒大队长,舒支书,具体的咱们去里面谈吧。”
支书连连点头,对著人群挥手:
“散了散了,都散了。”
老老少少们聚在空地上不愿意走,不住往舒振中身上张望,舒振华几个陆续进屋,轮到舒明山时,木门“啪嗒”一声在他眼前合上,要不是他反应灵敏,鼻子准能和门板来个亲密接触,
“誒,不是……”
他一脸错愕,盯著门半晌,才訕訕补全了话:
“……我还没进去呢。”
“明山,明山,你过来。”
几个大爷大娘招著手,小声喊著。
“我们听刚刚那位干部的意思,你爹身子不好,要回来养病?”
“我瞅著二大爷的脸色是不太好,明山啊,你爹有啥病你知道不?”
舒明山含糊道:
“就是以前留下来的老毛病。”
大爷大娘们一脸瞭然:
“一定是当初打小鬼子时受的伤。”
“怎么不留在京市养……”
“行了行了,我的七姑奶奶八大爷,你们声音咋不把大队部的屋顶掀了啊?”
舒明勇过来撵人,
“都走都走,里头公社干部和支书大队长谈事情呢,都围在这儿吵吵闹闹的做什么?”
“赶紧回去把手里头的钱数一数,拿去供销社买些布料年货才是正经事!”
看著队员们一个个往回走,舒明勇伸手拍了拍舒明山的肩:
“別多想,二堂伯回来是好事,你看窈丫头,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舒明山咧嘴笑了:“我没多想。”
他也高兴的。
从前是爸养他,现在他也能有本事养爸。
二赖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嘴角不屑地撇著,
养病?
怕是身上的职位被一擼到底了吧!
当初舒家这位二大爷回来的排场他可是见过的,现在这副寒酸样,绝对是摊上事儿了。
大队部的木门没有关多久,很快一行人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支书同县委干事握手,
“您放心,我们一定把事办好。”
等人走后,蹲在墙根处揣手等著的舒明山一跃而起,齜著大牙腆著笑脸过来:
“爸。”
舒窈瞟他一眼,同舒振华和支书打招呼:
“大爷爷,支书,我就先带著爷爷回去了。”
二人点头:
“放心,其他事交给我们,你只管把爷爷照顾好。”
“先把身体补上去,看这瘦得!”
舒振华脸上露出些不忍。
舒窈心里也难受,自从五月份那通电话后,她就再没收到爷爷的电话,只能通过闽州那边辗转打听,
传回来的消息都说没问题,让她放心,但这个时候的干校是什么地方?她怎么能真的放心。
直到一个月前,闽州那边来信,说爷爷即將被疏散回原籍,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舒明山点头,满脸赞同:
“是得好好补补,现在这样子显得又老又凶,还是胖点亲切。”
舒振中手心发痒,没有理说话不中听的儿子,而是看著耷拉著眉眼的孙女,
“嘴上都能掛油壶啦!”
“爷爷!”
舒窈不满地叫了声,握住他有些凉有些粗糙的手:
“咱们回家。”
爷孙俩手握著手往老屋走,没一个想起这里还有个人与他们同路,
舒明山愣了一下,再扭头一看,大队长和支书也已经转身离开。
?
不是,他的存在感这么弱的吗?
舒明山有点伤心,不过他心大,很快又欢欢喜喜追上了老爹和大侄女,试图插入他们的对话。
沈家早早回来点燃火盆、烧上了热水,秦淑婆媳在厨房手脚麻利地擀麵煮麵,沈江海父子则站在门前,一遍遍张望,直到看见舒振中三人的身影,立刻迎了过来,
“首长。”
“江海啊,”
舒振中面露感嘆,隨即摆手:
“我现在已经不是副司令了,喊首长不合適,换个称呼吧,喊我老舒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