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青竹山赘婿別院的石板路上已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陈庆推开丙字七號房的木门,迎面是山间清冽的空气。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丹田內那团新生的灵气气旋——练气一层,虽只是仙道起点,却已与凡俗內力有云泥之別。
更玄妙的是那枚“剑心果”带来的变化,这几日静坐消化,只觉得对“剑”与“铁”的理解,多了种难以言喻的直觉。
他缓步走向铸剑坊。
路上遇到的几个赘婿同僚,目光扫过他满头白髮时,依旧带著些许玩味。有人低声嗤笑,有人摇头走过,无人与他搭话。
陈庆面色平静,这些目光,比起当年在金鑾殿上面对群臣攻訐、在边关城头迎著胡骑箭雨,实在算不得什么。
铸剑坊三號炉前,吴老正在整理今日要用的铁胚。
这位老铸剑师头也不抬,只指了指炉旁堆著的黑铁矿石:
“今日功课,將这些矿石初锻成铁坯。每人三十块,午时前完成。”
几个早到的学徒哀嚎起来。
“吴师傅,这黑铁石最是坚硬,三十块要锻出铁坯,怕是手都要废了!”
“是啊,往日不都是二十块吗?”
吴老抬起眼皮,冷冷扫过:“爱练练,不练滚。”
眾人噤声,各自认领矿石去了。
陈庆走到属於自己的那一堆前,蹲下身,隨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黑铁石。石质黝黑,表面有细密银星,入手沉重冰凉。若是三日前,他大概也只能像旁人一样,凭蛮力与经验慢慢捶打。
但此刻——
指尖触碰石面的剎那,脑中竟自然浮现出几处纹理薄弱点。
那是剑心果带来的“知剑”天赋在隱隱作用?不,不止是剑,是对“金铁之物”內在结构的某种洞悉。他闭上眼,以指尖细细摩挲石面,那几处薄弱点更加清晰,甚至能“感觉”到內里杂质分布的大致脉络。
这该如何利用?
陈庆心神沉入丹田,触碰那株宝树虚影。今日尚未抽籤,正好问问这铸剑之事。
心念集中:“初锻黑铁石,如何能事半功倍?”
灵叶无火自燃,青烟在丹田中凝成几行小字:
【中上籤:炉火纯青,三日可期。黑铁银星,其纹在北。先炙后轻,九击可开。莫显於眾,循序渐露。】
签文已明。
陈庆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他將黑铁石置於掌心,果然在石体北侧发现一圈极淡的环状纹理,若非特意寻找,根本难以察觉。这就是“其纹在北”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点燃炉火,拉动风箱。
炉温渐升,陈庆却不急將石头整个投入,而是用长钳夹住,只將北侧环纹处对准火舌最炽烈的位置炙烤。这是“先炙”。不过十息,那圈环纹微微发红,与周围石色有了差异。
时机到了。
他將石头钳出,置於铁砧,单手举起十二斤重的锻锤——没有用全力,只用了三分力道,锤头精准落在环纹正中。
“鐺!”
声音清脆,不似砸石,倒像敲击某种空腔。
石头表面应声裂开一道细缝。
陈庆不待旁人看清,第二锤、第三锤接连落下,每一锤都沿著裂缝延伸的方向,力道轻重有序。正是签文所说“后轻,九击可开”。
第八锤落下时,黑铁石已如熟透的瓜果般绽开,露出內里银星密布的铁芯。第九锤轻敲,外层石壳彻底剥离,一块稜角分明、杂质极少的铁芯落在砧上。
从炙烤到分离,不过二十息。
旁边正抡锤猛砸的赵莽愣住了,他那块石头才刚烧红。
吴老整理工具的手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陈庆砧上的铁芯上。那铁芯形状规整,银星分布均匀,分明是上等坯料,且剥离过程乾净利落,几乎没有损伤铁质。
这手法……
吴老眯起眼,重新打量起这个白髮赘婿。昨日此人还只是安静看、默默学,今日一出手,竟有种举重若轻的老辣?
陈庆仿佛未察觉眾人目光,將铁芯扔进炉中继续加热,开始处理第二块石头。依旧是先寻纹,再炙烤,九击剥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三十块黑铁石,旁人堪堪完成五六块时,陈庆砧上已整齐码放著十五块优质铁芯。
赵莽终於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道:“老陈,你……你以前打过铁?”
陈庆摇头:“未曾。”
“那你这手法……”
“偶然悟得。”陈庆语气平淡,將又一块铁芯码好,“黑铁石纹理有异,寻得关窍,便可省力。”
这话说得轻鬆,可那“关窍”岂是轻易能寻得的?赵莽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只是看向陈庆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吴老不知何时走到了陈庆身后。
他拿起一块已冷却的铁芯,用手指摩挲断面,又凑到眼前细看。断面晶粒细腻,银星均匀,几乎没有气孔杂质——这是浸淫多年的老匠人才能锻出的品质。
“你如何找到纹理的?”吴老的声音沙哑。
陈庆放下锻锤,恭敬道:“晚辈只是觉得,万物皆有脉络。石头如此,铁亦如此。顺著脉络下锤,自然事半功倍。”
顺著脉络?
吴老心中一动。这话说来简单,可“看到”脉络需要何等眼力?判断脉络走向需要何等经验?把握下锤时机需要何等手感?这三点,寻常学徒没三五年苦功,根本摸不到门径。
这陈庆,昨日还是个沉默寡言、只能拉风箱的老年赘婿,今日却忽然开窍了?
不,不是开窍。
吴老看著陈庆那双沉稳的手,那眼神里的平静与专注,倒像是一个早已登堂入室的高手,只是在温习基础功课。可这怎么可能?此人灵根九品,年过百岁,入赘前不过是个凡间帝王……
“继续。”吴老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將铁芯放回原处,背著手走开了。
但他的脚步在炉边多停留了片刻,余光始终关注著陈庆的动作。
陈庆心知吴老已起疑,但签文有示“莫显於眾,循序渐露”,他此刻展现的,恰好是“比寻常学徒强出一截,却又未到惊世骇俗”的程度。这个分寸,他拿捏了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