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花店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来,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著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和这身精英的打扮格格不入。
焦躁,疲惫,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绝望。
他根本没看店里的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店里转了两圈,然后掏出手机,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打起了电话。
“爸,您別生气……我真不是那个意思……那份合同我真的研究了很久……是,是,我太想证明自己了,我错了……”
他的声音带著恳求,姿態放得极低。
但电话那头显然不买帐。
几分钟后,男人颓然地掛断了电话,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插进头髮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林溪知道,她的“病人”,来了。
她没有立刻上前推销,那太蠢了。
她只是倒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轻轻放在男人手边的桌子上。
“先生,喝口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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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柔和,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不耐烦。
但在看到林溪那双乾净清澈的眼睛时,他的烦躁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谢谢。”
他沙哑著说,却没有碰那杯水。
林溪也没有多劝,只是退后一步,轻声说:
“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能被长辈这样训斥,说明他们心里还是在乎你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男人心房的锁孔里。
他愣住了,看著林溪,眼神里的戒备渐渐消散。
“在乎?他要是真在乎我,就不会当著公司所有董事的面,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还把我手里的项目停了!”
男人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忍不住抱怨起来。
“也许,他只是想保护你。”
林溪说。
“保护我?他那是独断专行!”
林溪笑了笑,没有和他爭辩。
她走到那盆君子兰旁边,一边用小喷壶给叶片喷水,一边看似隨意地说道:
“我爷爷以前也这样。他是个老木匠,脾气又臭又硬。”
“我小时候学艺,稍微有点急於求成,他就会用戒尺打我的手心,骂我『朽木不可雕』。”
“那时候我也恨他,觉得他看不起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块木头是块上好的金丝楠木,是我爸託了好多关係才弄来的。”
“我那一刀要是刻坏了,整块料就废了。”
“爷爷骂我,其实是在心疼那块木料,也是在教我,有多大的手,才端多大的碗。”
男人听著林溪的话,脸上的激动和愤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
“后来呢?”
“后来啊,”
林溪转过身,微笑著看著他,
“后来我开窍了,不再想著一步登天,而是老老实实地跟著他打磨了三年基本功。”
“出师那天,爷爷把那块金丝楠木雕的镇纸送给了我,上面刻了四个字——『大巧若拙』。”
男人喃喃地重复著:
“大巧若拙……”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的绝望,变成了一种懊悔和羞愧。
“我……我確实太急了。我爸他……其实早就提醒过我,那个项目风险太大,让我稳一点……”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林溪才看似不经意地,將话题引到了眼前的这盆花上。
“其实君子兰也一样。它长得慢,一年也就长两三片叶子,从播种到开花,要等上好几年。性子急的人,是养不好的。”
“它不像玫瑰,热烈奔放。”
“它更像一位沉默的长者,安静地待在那里,不爭不抢,却自有一股风骨。所以啊,它才叫『君子兰』。”
男人怔怔地看著那盆花,眼神彻底变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盆植物。
而是他父亲那张严肃古板的脸,是他父亲一直想教给他、他却一直没听进去的道理。
“这盆花……”
他艰难地开口,
“卖吗?”
林溪故作为难地蹙了蹙眉。
“先生,真不巧。这盆花,昨天已经被一位老先生预定了,是准备送给他老师八十大寿的寿礼。”
“您也知道,这种品相的,可遇不可求。”
“ 稀缺性”,是罗政的理论里,创造价值最快的方式。
果然,一听是被人预定的,男人眼里的渴望,瞬间变成了志在必得的迫切。
“我加钱!”
他立刻说,
“我加五百!不,一千!”
“我实在是……急需它。”
林溪看著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同情。
她沉默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决心。
“先生,钱不钱的另说。我只是觉得,这盆花好像就是在等您一样。”
“这样吧,我试著跟那位老先生沟通一下,看他那边能不能换一盆。”
“您也知道,做我们这行的,讲究一个『花缘』。花跟人,也是要看缘分的。”
她拿起手机,走到一旁,真的拨通了一个电话。
当然,电话那头,是她自己的另一个號码。
她煞有介事地和“对方”沟通著,时而表示歉意,时而帮忙说情,演技堪称完美。
几分钟后,她走回来,脸上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搞定了,那位老先生人很好,听了您的情况,愿意成人之美。”
男人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声道谢。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老板娘,你真是我的贵人!”
“您別客气。”
林溪微笑著说,
“价格还是按原来的標价,一千八百八十八。君子之交,不谈钱。”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男人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
他不仅爽快地付了钱,还坚持多付了五百块,作为林溪帮忙的“感谢费”。
林溪帮他把花精心包装好,甚至还附赠了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只有四个字:
“大巧若拙。”
男人拿著花,如获至宝,对林溪千恩万谢后,匆匆离去。
花店里,再次恢復了寧静。
林溪站在原地,看著手机里刚刚收到的转帐信息,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感觉自己像个骗子。
那个故事,是她根据男人的情况,临时编造的。
那个所谓的“预定”,也是子虚乌有。
她利用了他的焦虑和愧疚,引导了他的情绪,最终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编造的故事,付出了远超商品本身的价值。
这感觉,很糟糕。
“啪,啪,啪。”
柜檯后,传来了清晰的鼓掌声。
罗政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一脸讚许地看著她。
“漂亮。”
他只说了两个字。
“我感觉……自己像个骗子。”
林溪的声音有些低落。
“你没有骗他。”
罗政慢悠悠地说,
“你卖给他的,不是一盆花,而是他和他父亲和解的希望,是他挽回损失的机会,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一副『心药』。”
“他花了不到三千块,买到了这些东西,他应该谢谢你。”
罗政站起身,走到林溪身边,目光幽深。
“记住,你今天学到的第一课。”
“永远不要去卖商品本身,要去卖商品能够解决的『问题』,或者能够满足的『欲望』。”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他看著林溪那张还带著一丝迷茫和不安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一种近乎於残忍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