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干预?”
数据分析室里,赵国栋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死死盯著莫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疯了?张文远是中正律所的合伙人,社会名流,不是街边的混混!我们是警察,不是搞心战的特务!”
莫风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平静地看著赵国栋,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常规手段对他无效。他的所有行为都在法律框架內,你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审讯的『事实』。”
“所以你就要用非常规手段?”
赵国栋的火气压不住,
“那和周文青有什么区別!”
“有区別。”
莫风回答,
“周文青的目標是利益,我的目標是真相。而且,我不会触犯任何实体法律。”
他走到一块白板前,拿起笔。
“张文远,男,四十三岁。家庭和睦,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正在备考京城附中的国际班。”
“事业有成,业內口碑极佳,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莫风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圈,写上“张文远”。
“一个看起来毫无破绽的社会精英。这种人,最在乎的是什么?”
赵国栋没有回答,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秩序。”
莫风替他说了出来,
“他前半生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构建並维护一个稳定、体面、可控的人生秩序。”
“他的家庭、事业、名誉,就是这个秩序的支柱。”
“只要抽掉其中任何一根,整个系统就会失衡。”
莫风在“张文远”的圈旁边,又画了三个小圈,分別写上“事业”、“家庭”、“名誉”,並用线连接到主圈上。
“我们不需要绑架他,也不需要威胁他。我们只需要变成一种『熵』,去增加他系统內的混乱度。”
赵国栋听得云里雾里,他烦躁地摆摆手:
“说人话。”
“第一步,事业。”
莫风在“事业”的圈上画了个叉。
“他经手的所有案子都乾净吗?不见得。”
“我会筛选出其中三到五桩有瑕疵的案子,匿名將部分资料泄露给当年的败诉方。”
“不需要提供致命证据,只需要提供『怀疑的种子』。”
“那些输了官司的人,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给他製造无穷无尽的麻烦。”
赵国栋的眼皮跳了跳。
这招太阴损了,等於是在张文远精心维护的花园里,扔进了一堆食肉蚁。
“第二步,家庭。”
莫风又在“家庭”的圈上画了个叉。
“他女儿的国际班名额,竞爭很激烈。”
“我会让你们的人,以『教育政策研究』的名义,去『拜访』一下学校的招生负责人。”
“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在谈话中『不经意』地透露,张文远律师最近可能捲入了一些『商业纠纷』。”
“学校为了规避风险,会怎么做?”
赵国栋感到一阵寒意。
学校会毫不犹豫地將这个有“潜在风险”的学生,从录取名单里拿掉。
“第三步,名誉。”
莫风在最后一个圈上也画了个叉。
“我会整理一份关於他『利用法律漏洞为富人脱罪』的半真半假的材料,找几个擅长煽动情绪的自媒体,在网络上引爆舆论。”
“当一个人被贴上『为富不仁』『吸血鬼律师』的標籤后,他多年积累的社会声望,会在四十八小时內崩塌。”
莫风放下笔,转过身看著已经目瞪口呆的赵国栋。
“事业受阻,女儿升学失败,社会性死亡。”
“当他建立的世界开始全面崩塌,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和冷静,还能剩下多少?”
“到那时,他会拼命寻找一个救生圈,一个能让他恢復秩序的希望。”
莫风的目光锐利如刀。
“而我们,只需要在那时出现,递给他一个选择题。”
“是选择为了周文青,彻底沉船。还是选择跟我们合作,保住他剩下的半壁江山。”
“他选择前者,那么我们就可以依靠他去看看周文青的应付手段,从而知道周文青的更多『菌丝』。”
“他选择后者,那么则可以加速我们的进程,无论他怎么做,都是对我们有利的。”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
莫风不是要摧毁张文远,他是在一片一片地切除对方的社会人格,直到露出那个最脆弱、最恐惧的內核。
“这……真的不算违法?”
赵国栋艰涩地开口。
“泄露资料的是『正义的知情人』,拜访学校的是『政策研究员』,引爆舆论的是『愤怒的网民』。”
莫风平静地回答,
“从始至终,我们只是在不同的地方,轻轻推了一下。”
赵国栋沉默了。
他知道,莫风的计划里,每一个环节都游走在灰色地带,但確实没有一脚踩过红线。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將人性和规则利用到极致的斗爭方式。
“我需要授权。”
莫风再次说。
赵国栋看著白板上那个被三个叉包围的名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男人眾叛亲离、精神崩溃的模样。
他闭上眼,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去做。”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城。
林溪站在镜子前,將头髮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脸上未施粉黛。
她身上穿著一件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背著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这身行头,是她为自己精心挑选的“偽装”。
罗政给她的考题——扒下江城大善人胡为栋的皮,远比解决老刘的麻烦复杂百倍。
胡为栋是一座被媒体和光环包裹起来的堡垒,从外部强攻,无异於以卵击石。
林溪很清楚,想要进入一座堡垒,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成堡垒需要的一块砖。
她花了两天时间,研究了胡为栋名下所有公开的產业和项目。
最终,她的目光锁定在了“为栋慈善基金会”上。
这里,是胡为栋光环最耀眼的地方,也是他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因为“慈善”的外衣,天然会降低人们的戒心。
林溪的目標很明確:成为基金会的一名志愿者。
她对著镜子,练习了十几遍自己的“人设”说辞。
“你好,我是江城大学社会学系大三的学生,我叫林希。”
“我的毕业论文方向是企业社会责任与民间慈善模式研究,胡先生一直是我的偶像,所以我想来基金会做志愿者,进行实地调研……”
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她都反覆揣摩。
罗政教过她,最高明的谎言,是九句真话里夹著一句假话。
除了名字和最终目的,她的所有身份背景,都是真实的。
上午十点,林溪走进了位於市中心顶级写字楼里的“为栋慈善基金会”。
基金会的办公室窗明几净,墙上掛满了胡为栋和山区孩子们的合影,以及各种荣誉锦旗。
空气里都仿佛飘著一股圣洁的味道。
负责接待她的是一个叫小文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脸上带著真诚的笑容。
林溪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自然而然地讲了出来。
小文显然对这种心怀理想的大学生很有好感,热情地为她介绍了基金会的情况,並带她办理了志愿者登记手续。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林溪被分配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整理过去一年的捐赠物资入库单。
这是一份枯燥乏味的工作,但对林溪来说,却是深入堡垒內部的绝佳机会。
她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前,一张一张地翻阅著那些单据。
表面上,她是在核对数字和品类,实际上,她的眼睛像一台扫描仪,记录著每一个细节。
供应商的名称、物资採购的单价、运输的车队……
一下午的时间,林溪整理了近千张单据,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漏洞。
胡为栋的团队非常专业,帐目做得天衣无缝。
就在她以为今天將一无所获时,一个女人走进了办公室。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穿著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但眉宇间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焦虑。
办公室里的人都恭敬地喊她“刘姐”。
小文小声告诉林溪,这位刘姐是基金会的財务主管,跟了胡总十几年了,是绝对的心腹。
林溪注意到,刘姐进来后,並没有处理工作,而是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两粒药,就著温水吞了下去。
林溪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她隨手放回抽屉的药瓶上。
那是一个很常见的药瓶,但瓶身上的几个字,却让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盐酸帕罗西汀片。
一种强效的抗抑鬱和抗焦虑药物。
一个身居高位、深受老板信任的財务主管,为什么需要靠这种药物来维持精神状態?
林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整理单据。
但她的心里,已经找到了那团乱麻的第一个线头。
罗政教的第二课——人性,是由欲望和恐惧驱动的。
这位刘姐的恐惧,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