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邕的四月天,午后闷热已初现端倪。
空气里浮动著榕树新叶的清气,阳光里已有了初夏的力度。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蝉鸣试嗓,预告著即將到来的漫长嘶鸣。
周末的时候,陆昭序带著秦道,准时敲响了家门。
这是秦道第三次来陆家。
这一回开门的是陆怀远。
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脸上满是笑容:“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们开饭了。”
屋里,高雪梅正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汤。
冬瓜排骨汤,汤色清亮,飘著几点枸杞。
陆昭序的眼睛微微睁了睁,父母一起下厨?
有点少见哦!
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白切鸡、柠檬鸭、清蒸鱸鱼、蒜蓉菜心,还有一小碟自家醃的酸藠头。
都是家常菜,但样数多,分量足,透著十足的重视。
空调在嗡嗡作响,比起外面初起的热浪,屋里显得清凉。
“陆叔叔,高教授。”
秦道打了一声招呼,手里还拎著一袋当季的枇杷,“路上买的,一点水果。”
“越来越客气了,还带东西!”
高雪梅走过来接过水果,笑容温和,“下次不许再带了。快去洗手,吃饭。”
然后看向陆昭序,“阿书,给秦道拿毛巾。”
比起前两次,陆怀远和高雪这一回显得犹为热情。
让秦道有些受宠若惊。
陆昭序看向自己父母的眼神,越发有些奇怪起来。
几筷子菜下去,陆怀远和高雪梅问了问高考复习和国赛准备,然后才进入正题。
“秦道,”高雪梅放下汤匙,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那份稿子,我反覆看了好几遍。”
饭桌安静下来。
陆昭序也抬起眼。
“有些地方,我想再跟你探討一下。”
高雪梅的语气,不再是长辈对晚辈,更像是学术同仁之间的请教:
“你判断米国战略重心在西顾欧元,依据主要是欧元对米元的潜在威胁,以及南联盟战爭的后续效应。”
“这个逻辑链条里,欧洲內部的分歧,比如法德中心与英国的特殊关係。”
“你认为会在多大程度上削弱米国的行动效率?”
问题很专业,直指推演中的模糊环节。
秦道思考了几秒,放下筷子。
“高教授,我认为这不是削弱,而是利用。”
他斟酌著用词却,“英国的特殊地位,正是米国嵌入欧罗巴的楔子。”
“法德推动欧元一体化越迫切,伦敦金融中心的离心倾向和不安就会越被放大。”
“米国不需要亲自下场撕裂欧洲,它只需要確保这个裂痕存在,並在关键时候,顺势推动就可以了。”
陆怀远眼神微动。
“至於效率,”秦道继续道,“身为盟友,米国的动作应该不会太过明显,而是持续可控的紧张。”
“中东的动盪,如果未来发生,其烈度和范围……”
秦道沉吟一下:
“很可能被控制在既足以瓦解『欧元石油』构想,又不至於让欧罗巴彻底倒向其他方向的程度。”
“这更像一场……外科手术式的威慑。”
“外科手术式威慑?”
高雪梅喃喃重复这个词,眼里光芒闪动。
这个词在2001年的语境里还很新鲜。
“那么,你推断中东具体哪个区域最可能成为『手术台』?”
“石油核心区,且与欧罗巴能源供应线紧密关联的地带。”
秦道不假思索地回答,“结合歷史恩怨和现实地缘格局,可能性有很多。”
“但目的只有一个:让欧罗巴和世界看到,挑战米元石油结算体系,需要付出不可承受的代价。”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国名,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客厅里只剩下窗式空调沉闷的嗡鸣,和窗外四月午后逐渐喧囂起来的车流声。
高雪梅沉默了半晌,终於缓缓点头。
“逻辑上,说得通。”她看著秦道,目光里欣赏不再掩饰,“秦道,我有个提议,想徵求你的意见。”
“您说。”
“你这篇稿子,视角独特,分析深刻。”
“我想在补充一些数据和学界现有观点后,將它整理成一篇政策分析文章,发表到市里的內部参考上。”
高雪梅语气认真,“当然,发表时你要用笔名。”
话音落下。
陆昭序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愕然看向母亲,又看向秦道。
內参?
她知道那份稿子好,但没想到能好到让母亲愿意动用自己的渠道和署名,为他铺路。
这已远超“帮忙”的范畴,更是一种认可和投资。
秦道也明显愣住了,脸上闪过受宠若惊的神色,语气真诚地说道:
“高教授,这……我没想到。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
高雪梅摆摆手:“別谢我,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从未思考过的角度。”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探究而温和:
“听阿书说,你让她转交这份『作业』,是想请我帮个忙?”
来了。
秦道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是的,高教授。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帮忙。”
“说说看。”
秦道清了清嗓门,认真地问道:
“高教授,在请您帮忙前,我想问一下……”
“您在省內有较大影响力的媒体,比如邕江晚报,有没有相熟的朋友??”
高雪梅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她坐直了身子:
“確实有认识的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给政府提產业政策建议,除了內参,也会经常给媒体报纸写一些时评。
认识几个媒体行业的朋友,是很正常的事情。
“是这样的,”秦道神色从容地说道,“高教授你也知道,前几天东芝指使一个叫陈永健的岭南商人。”
“想要对清源小组恶意投资。”
恶意投资?
高教授忍不住地笑了一下。
这孩子总是能发明一些有趣的新名词。
高雪梅点头,表示知道这个事。
毕竟是她亲自经手的。
“你想我怎么帮你?”
秦道精神一振,连忙说出自己的想法:
“虽然他现在被我们嚇跑了,但我担心东芝不肯罢休。”
“所以为了震慑东芝,让他们收敛一些,我想请阿姨您帮个忙。”
高雪梅问:“你想我怎么帮你?”
“请高阿姨你的朋友在省內影响力大一些的媒体报纸上,发表个报导或者时评之类。”
“提醒工厂在安装东芝变频器后,会產生电网谐波,从而导致损坏设备。”
“想要避免这种情况,需要配套安装滤波器。”
陆怀远有些疑惑,“这不仅仅是东芝变频器的问题吧?不是所有变频器都会出的问题吗?”
秦道看向陆怀远,“这確实是所有变频器都会出现的问题。”
“但从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看,东芝很可能早就知道会產生问题,但故意不说。”
“等设备出问题了,再趁机高价推销他们的专用滤波器。”
柳江是八桂的工业城市。
而柳江六星又是柳江,乃至八桂的工业代表。
如果他们引进的都是东芝变频器,那么就意味著东芝註定是典型。
陆怀远想起半年前跟东芝的谈判,默默不语。
秦道再看向高雪梅,认真地说道:
“我想以东芝为典型案例,提醒国內工厂……”
“在引进国外先进设备时,必须警惕可能存在的『技术黑箱』和『后续捆绑消费』。”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