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想起那天在营地里,安妮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一定要做狼王,才能有发言权。”
蕾妮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点心疼。
“大人记得真清楚。”
“她说的话,值得记住。”
两人又走了一段,已经能看见牧场北最外围的木柵栏了。
蕾妮忽然停下脚步。
“大人。”
“嗯?”
“您会感到难过吗?”
维恩看著她。
月光下,少女的眼神比平时更软,像是藏著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
蕾妮低下头:“有时候晚上睡不著,会想一些事。
阿妈说我想太多,但……”
她顿了顿。
“大人您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离开家,离开熟悉的人,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应该也会难过吧?”
维恩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样子。
寒冷,刺杀。
那时候,他確实难过。
但那种难过,和蕾妮说的不太一样。
“会。”
他说:“刚开始的时候很不適应。”
“后来呢?”
“后来忙起来了。”
维恩说:“每天要想明天吃什么,后天住哪里,大后天会不会有人来杀我。
就没时间难过了。”
蕾妮被他逗笑了。
“大人真会说话。”
“我说真的。”
蕾妮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我们狼族不一样。”
她说:“我出生的时候,就在这片森林了,但有些前辈们总是会说,他们想念北边的故乡。”
“你想到北方吗?”
“不想。”
蕾妮摇摇头:“但有时候会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阿妈说她年轻的时候去过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红色的山,银色的湖,还有漫山遍野的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说的、那样好看的花。”
维恩看著她。
月光把她的侧脸勾勒得很柔和,那双眼睛望著远方,像是在看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忽然抬起手。
蕾妮愣了一下。
维恩的手掌摊开,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霜雾。
那雾气在月光下缓缓凝结,聚拢,最后——开出一朵花。
一朵冰雕的花。
花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著晶莹的光,每一片都清晰可见。
“这是……”
蕾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老家那边的花。”
维恩说,“叫雪信子。
开在雪山上的——它只有冰雪初融之际才会绽开,而后便在春天到来之前快速凋谢,只留下隨风而飞的种子。
传说之中,是它带走了雪、才让大陆迎来春天,所以也被寓意为希望之花。
但同时……”
“同时什么。”
蕾妮眼睛亮闪闪地,盯著维恩手上那朵小蓝花。
“雪信子同时也代表著纯粹的爱恋——寧愿以最美丽的姿態的迅速凋谢为代价,为种子带来温暖的新年。”
他把那朵冰花轻轻放在蕾妮掌心。
凉意传来,蕾妮的手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开——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低下头,看著那朵花。
很轻,很薄,很漂亮。
“像真的一样……”
她捧著那朵冰花,看了很久很久。
“该回去了。”
蕾妮终於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脸上带著笑:“谢谢大人。”
维恩点点头:“刚好,我去领马。”
维恩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蕾妮视野,隨后到来的,则是马蹄声。
他策马来到蕾妮身前,依然一袭黑衣。
而面对著马下清纯可爱的少女,维恩並没有绅士地下马將其抱上去,而是伸出右手,同时轻轻抬起左脚。
在维恩的示意下,蕾妮的脸更红——她慢慢握住维恩的手,白嫩小手比维恩想像的要温热许多。
同时,她也小心地轻轻踩上维恩的脚,並被其用左手轻轻搂住,上了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握住那只手。
明明两人认识的並不久,还远远没有到她曾幻想中特殊感情出现的相处时长。
明明他是领主大人,自己只是狼族的萨满养女。
但月光下那朵花太美了,美得让她忘了想那么多。
这是属於维恩和蕾妮的时刻,也是维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私人时刻。
他只是看到月色很美,而身旁恰恰有一个可爱的姑娘。
前往狼族部落的路不短,一路上的轻轻顛簸,更使得他的
他该怎么去形容,身后大大的温暖呢?
身后的少女,羞涩地用手轻轻扶著他的腰。
……
维恩策马穿过森林——前方的哨所建筑跃然眼前。
前面,就是瑞秋所在的西北哨所了。
这趟会议,只要自己肯把后期手工成品的利益分出,打开奢侈品市场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即便是公爵也一样。
但到底能得到什么样的待遇,能够得到什么样的保障,能够额外得到多少声望……
值得期待!
……
西北哨所的木柵栏在午后阳光下泛著陈旧的灰褐色。
维恩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门口的卫兵已经认出他来,没有阻拦,只是行了个礼,朝里面指了指。
“骑士长在指挥室。”
维恩点点头,牵著马走进哨所,又带著马侧的包裹进入瑞秋的议事厅。
瑞秋正站在那张铺满地图的桌前,手里拿著一支炭笔,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又来借人?”
“不是。”
维恩把包裹放在桌边:“来送东西。”
瑞秋这才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
“什么东西?”
维恩解开包裹的繫绳,从里面取出那两匹羊皮,在桌上一字铺开。
午间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两匹羊皮上。
洁白的毛面泛著温润的光泽,边缘柔软,纹理细腻,像两片凝华了的月光。
瑞秋的手顿住了。
她放下炭笔,走近两步,低头仔细看著那两匹羊皮。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触感柔软得出乎意料,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维恩。
“这是……羊皮?”
“对。”
“哪来的?”
“狼族的盟友们送的羊皮——二十多张,加上我的人处理的手艺。”
瑞秋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那匹羊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摸了摸边缘的切口,最后拿起来对著阳光照了照。
“这处理手艺……”
她放下羊皮,看向维恩,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北境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