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裴十二也是来自河东,眾人很自然就把薛訥当成了裴十二的同乡。薛訥又没说自己在长安守的是哪个门,眾人都以为,他是个没有跟脚的小卡拉米,对他自然也就没有太多的热情。
薛訥也不生气,薛家原本现在就是处於低谷的谷底,在幽州这里,自己必须得缩著。若是让人知道了,他是薛仁贵的儿子,肯定会招来许多嘲笑。因为他耶耶刚在新罗海战中再次兵败,幽州这边的人比长安要敏感。
这个厅很大,能容纳近百人的规模,有很大的空间可供表演。但是由於摆著许多屏风,让这个大厅並不显得空旷。在这些被屏风隔出的半开放席座里,总共坐了不到二十个人,一个个都是很体面很富贵的样子,只看了裴十二和薛訥几眼,就转回头去,也有关係亲近的,相互介绍,寒暄一下。
內侧还有好几扇屏风,將房间隔成了两半。两旁有精致的花鸟屏风,一般是更衣时用的,不透光。中间是一面大大的用纯白色丝绸製成的屏风,可以清楚地看到后面的人影轮廓。
薛訥看不到阿史那娘子,只能看到里面隱约有个女子,跪坐在白绸屏风后面,勾勒出了十分美好的身影,跟他平素常见的女子感觉都不同。更离谱的是,还有个男人的影子是躺在地上,把头枕在阿史那娘子的膝头。
只听见那男子在哭:“我还记得八岁的时候,叔父告诉我,河北是崔氏的河北,不管是谁挡在崔氏的马头前,都算不得人!我坐在叔父怀里,一起骑著马,追著四散奔逃的奚人,叔父握著我的手教我射箭,一箭又一箭,先射老奚狗,再射小奚奴……”
他一只手抓向天空,另一只手挡著自己的眼睛,十分不甘的样子:“叔父!我那悍勇一世的叔父啊,没有死在战场,却一时大意,死在了田舍奴的箭下!”
有个清脆如同百灵鸟儿的声音在安慰他:“好了,人总要死的,崔六爷也是该死了。呶呶呶,小奶狗,哭够了一边去。”
在场之人都露出了羡慕得要死的神情,恨不得自己的耶耶当场过世,好让自己也去屏风后面,得到同样的安慰。
薛訥坐在角落里,只觉得浑身像过电一样,他连阿史那娘子的模样都没见到,却觉得,好刺激!
裴十二却浑身汗毛直竖,危机感瞬间涌起。
裴十二扭头瞅了一眼薛訥,这傻瓜完全没有注意到吗?
薛訥只是在想,这是哪里来的大“孝”子?居然在服丧期间进入娱乐场所,还哭个屁啊。按理说叔父过世,如果是亲的,那得服丧九个月啊,期间都不能去娱乐场所的,这人倒好,直接跑到胡玉楼来哭丧了。要不等会儿我也去哭诉一下,我耶耶是多么委屈?
这时那个哭泣的男子,被立在一旁的阿史那娘子的侍女强行扶了起来,一副十分不想起的样子,抹著眼泪走出了屏风。只见是个俊朗的青年,皮肤白皙得没有血色,似乎多日未曾见过阳光。这人身材中等,头戴布冠,腰系葛带,足穿麻鞋,一身熟麻丧服,果然是在服丧。
然而他转过头的一瞬间,目光便像是刀子一般,直接钉在了裴十二和薛訥的身上,冷冷地问道:“哪一个是王汉?”
裴十二的脊背绷紧了,杀气!
薛訥也將手按在了铁鞭的柄上,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哎呀我去,这是博陵崔氏的人,只怕有埋伏!
坐在裴十二身边的那几个朋友,仍未察觉出异样,对那青年解释道:“王郎君跟康娘子有约,要谈正事,我们只有等下再去请他。”
那青年冷酷的目光一呆,浓烈的杀气散去,嘆了口气,微微摇头道:“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薛訥起身大喝道:“你是何人?”
在座的裴十二的朋友们,一听这话,回过味来,发觉自己似乎是被利用了,又是气愤又是惊恐。但是指示他们去硬拉王汉过来的是阿史那娘子,他们又是一群舔狗,不敢当场发作,只能用惊慌愧疚的目光看向裴十二。
“博陵崔渠,便叫我崔九也可以。”崔九目光冰冷,望著裴十二和薛訥。裴十二郎他知道,但旁边那个大个子又是何人?之前他並不知晓,应该是裴十二的保鏢吧。
裴十二也同样对崔九之名不陌生,博陵崔渠自幼聪敏过人,据说有过目不忘之能。就和自己一样,早早被指定为下一任的家主来培养。传说此人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下棋的时候喜欢以一对多,同时对战三到五人,而且几乎没有输过。
这一次伏击,崔九把握得极好。藉助阿史那娘子的地方设下鸿门宴,事先毫无破绽,入幕之宾自然无法携带护卫。王汉跟康娘子和苏农娘子有约,今日一定会来。只是没想到,王汉对阿史那娘子的艷名,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他想利用舔狗去拉王汉,居然没有拉来。
屏风后传来阿史那娘子黄鶯一样的声音,遗憾道:“人家不中计呢。”
两边的花鸟屏风后面,居然涌出了八个刀斧手,一边四个,有拿著朴刀的,有拿著板斧的,还有手里拿著上好的弩箭的。眾人一片惊呼,屏风后面竟然有这么多人埋伏著。有人想要夺门而出,发现门口也被人堵住了。
崔九一挥手,恨声道:“你们都听到了,去吧。”
这些人弯腰施礼,然后立刻举著兵刃排成两队,向门口涌去。准备去康娘子那边,找王汉算帐。
阿史那娘子在屏风后面冷冷道:“我只帮你这一次。往日跟崔家的人情便都还了。那王汉不来,你气也没用。”
在场无不骇然,差点儿亲身经歷一次剁人现场。
崔九用冰冷的目光紧盯著裴十二和薛訥,威胁两人不要乱动。刀斧手从两侧向门口靠拢,从薛訥和裴十二身后走过。有人用弩对著薛訥,这大个子看起来有些威胁。
裴十二忽然將手一挥,旋身而起,快到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光。排著队正从她身后经过的刀斧手,忽然脖子上一起飆出血光,齐声大叫。裴十二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短剑,在阿史那娘子雪白的屏风上,泼出一抹浓艷的血色……
崔九的记忆,便在血色中飘回到五日前,在平安县博陵崔氏的灵堂里。
崔喜天的地位极高,前来弔唁的人络绎不绝。博陵崔氏乃是个庞然大族,数千人要从河北各地赶来。
“九郎君回来了!”
“叔父!叔父!你死得好惨哪!”崔九的声音远远传来,他跌跌撞撞衝进灵堂,从大门口到灵堂前摔倒了三次,跪地扶著棺材,嘶声裂肺地號叫著,“是谁干的——!我要杀他全家!我要一刀一刀剐了他,叫他后悔活著啊啊啊——!”
崔氏大房族长崔曄沉声道:“是太原王氏,渤海高氏,河东裴氏。”
“哦,那没事儿了。”崔九悲伤尽去,擦擦眼泪爬起来,拍著棺材盖,小声道,“叔父你说你这么衝动干嘛?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吗?”
在场披麻戴孝的崔氏一起侧目:“……”
视野回到胡玉楼,崔九发现自己也衝动了。
眼瞅著裴十二周围的刀斧手,脖子上鲜血狂喷,陷入了极度慌乱,薛訥趁机將坐在他身边的人一把揪起来当盾牌,然后推向弓弩手。弓弩手不敢射,被撞得翻倒。然后薛訥一伸手,从袍子里面抽出老大老粗的一根——玄铁鞭。
在场的刀斧手,都把嘴张得老大,竟然带著这东西,太犯规了吧?
这铁鞭长三尺,有十三个凸起的节,专门克制刀剑铁甲,可说是短兵无敌,最適合力气大的人。在室內这种狭窄的地方,没有长兵器的克制,也没有盾牌可防守,面对砸落的铁鞭,任何人都只能满地乱滚。
薛訥发出了狞笑声,就像大灰狼面对一群小鸡仔一样扬起铁鞭。砰的一声,他面前的刀刃就已折断,持刀者的头被当场砸扁。薛訥旋身一个凌空飞踢,將弓弩手的脖子直接踹断。
骨折声中,薛訥的铁鞭又对著另一个刀斧手无情砸落。那个刀斧手尖叫著用斧头迎击,然而斧头弹了回来,砍进了他自己的脸上。
现场血雨腥风,在场的人都在惊呼,这场鸿门宴还是没躲过。
裴十二短刀飞出,插在另一个弓弩手咽喉,她又一个扫堂腿,把身后的刀斧手给踢得脸朝下撞地,手已经握住那人持刀的手,將刀柄一翻。那人的脸砸在地上的时候,脖子便已经切在他自己的刀刃上。裴十二將刀一抽,狂风骤雨般的刀光,旋即倾泻在四周的刀斧手身上。那些刀斧手已被割喉,如今哪里还有抵抗的力量,只能在刀光之下抽搐挣扎,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
崔九震惊地看著屋里发生的一切,屏风后却传来阿史那娘子惊讶的大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