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工作在一种沉闷而紧迫的氛围中进行。
方信重新梳理所有线索,试图找到那个能一举凿穿李东江防线的突破口。
陆建明和沈静各自对著电脑和卷宗,眉头紧锁,双手十指不停的飞舞,
再加上萧胜也在冥思苦想,四个人的大脑都在超速运转著。
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
方信看了看时间,想起医院传来的消息,夏兴旺今天下午要做一个重要的检查,他想去医院看看。
一来是出於对一位重病老工人的同情,
二来……夏菲和赵骏的突然崛起,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或许能在医院了解到什么。
他跟陆建明交代了几句,隨后便快步出门下楼。
傍晚的云东县城,华灯初上。
方信骑著那辆半旧的电动车,驶出纪委大院,拐上去往县医院的主干道。
晚风带著初夏的微燥拂过脸颊,他行驶的不算快,脑子里还在反覆推演著李东江的下一步动作。
电动车灵巧地穿行在渐密的车流中。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绿灯开始闪烁,还剩三秒。
方信轻轻拧动电门,准备加速通过。
就在这时……
右侧一条岔路上,一辆满载渣土的泥头车,突然像一头挣脱铁链的疯兽,毫不减速地咆哮著冲了出来!
刺眼的远光灯如同一道惨白的闪电,
瞬间將方信连同他那辆小小的电动车完全吞没!
泥头车庞大的车头带著死亡的气息,微微右偏,对准的正是方信前进的路线。
在巨型钢铁机械面前,人与电动车渺小得如同纸片。
剎那间,方信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又顷刻间褪得乾乾净净。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方信只能靠危险本能和极限反应来拯救自己。
在泥头车衝出、灯光袭来的剎那,
他完全是凭藉肌肉记忆和求生欲,將电动车车把向左死命一拧,
同时右手下意识地猛捏剎车,左脚拼命蹬地向左侧发力,
试图让车身以最小半径硬生生扭转方向……
“吱……嘎……!!”
电动车的前轮在柏油路上发出尖锐到刺耳的摩擦声,
车身以几乎要散架的姿態剧烈倾斜、甩尾!
但两轮车的灵活在绝对的体积和速度差面前,脆弱得可怜。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破布袋上。
泥头车那沾满泥浆的右前轮,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电动车后半部分,
確切说,是撞上了方信刚刚隨著车身扭转让开的左腿和腰胯部位,
然后碾过了电动车的后轮和支架!
方信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左侧袭来,
整个人像被攻城的巨木击中,身体瞬间脱离了电动车,腾空而起。
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金属扭曲断裂的可怕声响、还有自己骨头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咔嚓”闷响。
左半身仿佛被撕裂,剧痛海啸般席捲了每一根神经。
额头不知撞在何处,温热的液体糊住了左眼。
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味。
“哗啦……哐当!”
方信被拋飞出去三四米远,重重摔在坚硬冰凉的路面上,又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那辆可怜的电动车被泥头车卷著拖行了一小段,零件四散飞溅,最终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卡在泥头车右前轮下。
方信躺在路中间,全身无处不痛,左臂和左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灼烧般的痛楚不断衝击著大脑。
他努力睁大被血糊住的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红光和晃动的光影。
他听到泥头车刺耳急促的剎车声,然后是一阵慌乱的开车门、跳下车、又“砰”地关上车门的声音,
接著是迅速远去的、奔跑的脚步声……
肇事司机跑了!
“出车祸了!”
“快!快打120!”
“报警!那大车跑了!”
周围有路过的车辆急剎停下,刺耳的剎车声此起彼伏。
有人惊呼著跑过来,脚步声凌乱。
“兄弟!兄弟你怎么样?能听见吗?”
“別动他!小心二次伤害!”
“流了好多血!快,谁有乾净布?”
嘈杂的人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忽近忽远。
方信用尽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刺痛让昏沉的意识强行凝聚起一丝清明。
不能晕过去。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看著城市夜空被路灯染成昏黄的顏色,感受著温热的血从额角滑落到耳廓。
这……不是意外。
那泥头车衝出来的角度、时机、还有这毫不留情的撞击和逃逸……
到底是谁,就这么等不及,
要让我彻底闭嘴吗?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移动著剧痛但似乎还能动的右手,一点点,一点点地,摸向自己裤子的口袋。
手机……还在吗?
一个好心人帮他从远处路面上找到手机,屏幕碎了,但好歹还能用。
方信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陈国强。
电话刚响一声就接通了,陈国强的大嗓门传来:“小方?什么事?”
“老陈……我出车祸了……在解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泥头车故意撞的,司机跑了……”
方信忍著全身的剧痛,儘量简短清晰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隨即爆发出震怒的吼声:“什么?!我操他妈的!你人怎么样?伤哪了?原地別动!我马上到!叫救护车没有?!”
“叫了……我胳膊可能断了,头破了……死不了……”
方信苦笑。
“等著!”
陈国强吼完就掛了电话。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方信被抬上担架时,意识还算清醒。
他看著自己那辆彻底报废的电动车,又看了看泥头车逃跑的方向,眼神冰冷。
李东江,你就这么等不及了吗?
还是说,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他被送上救护车后不到十分钟,陈国强派去暗中保护方信母亲贺慧丽的便衣,也发来了紧急消息。
“陈队,出事了!方信母亲工作的调理馆,来了几个职业医闹,说用了產品严重过敏,脸都肿了,正堵著门大吵大闹,要赔钱,不然就砸店!
还有人趁乱靠近贺阿姨,低声威胁她『让你儿子收敛点,不然下次就不是產品过敏这么简单了』。贺阿姨被嚇坏了,在店里哭。
我们已经控制了两个带头闹事的,但人太多,场面有点乱!”
“稳住!我马上加派人手!保护贺慧丽安全!把所有闹事的人控制住,一个都別放跑!查他们背后是谁指使的!”
陈国强在电话里咆哮,眼睛都红了。
这是双管齐下!
对方信本人下死手,同时对他母亲进行恐嚇施压!
要让他分心,要让他恐惧,要让他退缩!
陈国强一边调派人手赶往调理馆,一边跳上车,拉响警笛,
朝著县医院方向疯狂驶去。
他握著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牙关紧咬。
“你们这帮杂碎……真以为云东是你们的天下了?!”
县医院,急诊室。
方信头上的伤口缝了七针,左臂橈骨骨裂,打了石膏。
ct检查显示有轻微脑震盪,需要住院观察。
陈国强衝进病房时,方信正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缠著纱布,左臂吊在胸前,
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冷静。
“小方!”
陈国强衝到他床边,上下打量,看到他还能睁眼说话,才稍稍鬆了口气,
隨即怒火又冲了上来,急急问道:“看清车牌了吗?司机长什么样?”
“泥头车是套牌,车厢是空的,没拉货。司机戴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撞完就跳车跑了,朝西边小巷跑了,那里没监控。”
方信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头脑清晰,说话毫无困难,
“这不是意外,老陈。是冲我来的。剎车痕我看了一眼,撞之前没怎么剎,是直接加速撞过来的。”
“我知道!我勘察过现场了,就是他妈的谋杀!”
陈国强一拳捶在墙上,愤怒的大吼:
“我已经发全城通缉了!你放心,只要他还在云东,老子掘地三尺也把他挖出来!”
他喘著粗气,看著方信苍白的脸,又心疼又愤怒,
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还有你妈那边……”
“我妈怎么了?!”
方信猛地要坐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齜牙。
“你別动!”
陈国强按住他,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
接著马上安慰道:“……闹事的人都已经控制住了,你妈受了惊嚇,但人没事,我让两个女警陪著她。那帮医闹是有人花钱雇的,带头的已经撂了,说是网上接的单,对方用虚擬號联繫,预付了五千,事成再给五千。查不到源头。”
方信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冰冷刺骨的愤怒。
他们竟然真的敢。
真的敢对家人下手。
“老陈,”
他睁开眼,看著陈国强,眼神里有一种让陈国强都感到心悸的东西,
“我妈那边,拜託你了。加派人手,確保她绝对安全。还有……燕雯的表姨刘梅那边,恐怕也要注意。”
“我明白,我已经安排了。”
陈国强重重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小方,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你留在云东,太危险。要不,我跟赵书记说说,让你先去省里,或者去外地……”
“呵呵……”
方信摇头,淡漠的冷笑一声:
“我现在走了,就是认输。袁县长的冤屈谁洗?工具机厂的旧案谁查?那只会遂了他们的心愿,让他们更囂张……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打到了他们的七寸,他们怕了……”
方信低头看看自己打著石膏的手臂,
再次冷笑一声:“撞我一下,嚇唬我妈一下,就想让我退缩?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真是做梦!”
陈国强看著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担忧。
“那你……”
“外松內紧,深挖证据,等待时机。”
方信缓缓说出十二个字,
接著解释:“这是我刚才在病床上想的。他们现在疯狂反扑,是因为刘旺的口供和我们的调查让他们感到了致命的威胁。但他们越疯狂,破绽就越多。”
“老陈,三条线,你要帮我。”
方信目光灼灼的看著陈国强:
“第一,查清这次车祸和医闹的幕后指使,固定证据,这是他们新的罪行。第二,矿上旧事那条线,加紧查,但要绝对保密。第三,刘旺的安全,还有那个刚子的下落,不能放鬆。”
“那你这边……”
“我没事。脑震盪观察两天就行,骨裂养著就好。”
方信扯了扯嘴角:“我自己就是老中医,心里有数。而且我在医院,反而更安全。他们总不敢衝进医院杀人吧?还有,我在这里,也能麻痹他们,让他们以为我被嚇住了,受伤了,暂时动不了。”
陈国强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
“好!你小子……有种!那就按你说的办!外面的事交给我,你好好养伤。需要什么,隨时打电话。”
陈国强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透过窗户,在病房洁白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