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东县人民医院,干部病房。
孙志芳半躺在病床上,窗帘拉得很严实。
她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照著她惨白而惊恐的脸。
几个小时前,她在病房里,通过一个绝对隱秘的渠道,
得知了外面发生的一切。
宋文斌、王德海、吴启明,同步被带走。
周卫国提供了关键证据。
省纪委雷厉风行,半天之內,將工具机厂旧案的利益链条几乎连根拔起。
她应该鬆一口气的。
这些人落网,並没有牵连丁茂全,对柳嘉年只是点到为止,对自己连提都没提,
自己的后路,还是很安全的。
心里稍稍安稳的同时,孙志芳也深刻的检討,深深的懊悔。
当时为什么那么蠢?
就为了扭转方信的视线,隨手就把一件陈年旧案扔给他?
扔给他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工具机厂的案子?
结果非但没能阻止方信的调查,他要斩的一个都没落下,
而且还让他又把工具机厂窝案连根拔起,其刀锋之锐,几乎无人可当,
险之又险的擦著自己头皮飞了过去……
真是猪油蒙了心,眼瞎啊……
而且,孙志芳的心中,还藏著另一层更深的顾虑。
这个案子,从更深层次来说,说明了什么?
说明丁茂全的根基,比她想像的还要深厚得多!
他的保护伞,位置高得让她战慄!
自己那些拼死的委屈求全,那如履薄冰的走钢丝,
在丁茂全和他背后的人看来,或许就像小孩子扔出的一块石子,只溅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水花。
而自己呢?
丁茂全在尘埃落定,安然落地之后,回头在想,却发现自己並没有听从他的指令,没有积极为他出力,反而像鸵鸟一样的躲了起来,
他会怎么想?
以他睚眥必报的心肠,凶狠毒辣的手段,
他会怎么怎么对付自己?
他现在还没有动自己,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还是因为自己已经是一枚无用的弃子,隨时可以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
恐惧,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臟,
越收越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仿佛能看到,丁茂全那双阴鷙的眼睛,正透过无尽的黑暗,冷冷地注视著她,
嘴角掛著一丝嘲讽而残忍的笑。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进来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没有存名字,但那串號码,孙志芳死也记得,
是丁茂全的私人號码。
信息只有四个字,冷冰冰,不带任何感情,
却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安心养病。”
“啊……!”
孙志芳条件发射似的发出一声尖叫,猛的將手机扔出去,仿佛那是一个烧红的烙铁。
手机撞在墙上,屏幕碎裂,滑落在地。
她蜷缩在病床上,用被子死死捂住头,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无边的黑暗和恐惧吞噬了她。
完了。
无论李东江案结果如何,无论方信和赵正峰是否还像从前那样对她,她都已经无处可逃。
安心养病……
区区四个字,是提醒,是警告,更是一道冰冷的枷锁。
一个星期后。
上午,云东县机关礼堂。
主席台上方掛著红色横幅:
“云东县李东江等严重违纪违法案件警示教育暨表彰大会”。
台下,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黑压压坐了一片,气氛肃穆,无人交头接耳,只有偶尔翻动文件或清嗓子的细微声响。
县委书记张宏远主持会议。
他面色沉痛,语气沉重地通报了案件基本情况,宣读了省市纪委的相关决定和对李东江等人的处理意见。
会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挺直腰背,表情凝重,仿佛在接受一场灵魂的洗礼。
“……此案教训极其深刻,代价极其惨痛!”
张宏远的声音在礼堂里迴荡,
“它暴露出我们在管党治党、干部监管、制度建设等方面存在的突出短板和漏洞。全县各级党组织和党员干部,必须深刻反思,警钟长鸣!”
……
警示部分结束后,会议进入第二项:表彰。
连兴业县长宣读表彰决定。
当念到“县纪委监察四室,在方信同志带领下,恪尽职守,坚持原则,面对压力和威胁,以对党和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扎实取证,攻坚克难,为案件突破做出决定性贡献”时,
台下不少人將目光投向前排就坐的监察四室团队区域。
方信坐在那里,左臂的绷带已经拆除,但还吊在胸前。
他脸色平静,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身边的陆建明、沈静等人,也神情肃穆。
“为表彰先进,弘扬正气,县委县政府决定:给予县纪委监察四室集体通令嘉奖,授予『云东县纪检监察模范集体』称號!”
掌声响起,並不热烈,但足够郑重。
这是一种复杂情绪下的认可。
有敬佩,有震动,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对方信同志个人,给予通令嘉奖,记三等功一次!”
“对陈国强、贾慧月、陆建明、萧胜、沈静等同志,予以嘉奖!”
又是一阵掌声。
方信起身,代表监察四室上台,从张宏远手中接过那面沉甸甸的、绣著金黄大字的锦旗。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年轻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对著台下微微鞠躬,没有发言,转身走下台。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表情。
台下,袁宏看著他的背影,用力鼓掌,眼中充满欣慰。
赵正峰微微頷首。
而更多人的目光,则复杂地追隨著那个年轻的身影,心里转著各种各样的念头。
表彰环节结束,周振涛代表省纪委做了简短而有力的讲话。
再次强调全面从严治党永远在路上,要求云东县以案促改,修復政治生態。大会在一种令人深思的肃穆气氛中结束。
……
傍晚,城西一家僻静的土菜馆包厢。
没有领导,没有外人。
监察四室全体,加上陈国强、贾慧月,围坐一桌。
桌上摆著热气腾腾的农家菜,几瓶本地啤酒。
“这第一杯,”
萧胜作为监察四室副主任,也是在座的最年长者,
首先端起酒杯,有些激动的说道:
“我敬方主任!敬在座的每一位!没有方主任扛住压力,顶在最前面,没有大傢伙齐心协力,咱们打不贏这一仗!这面『模范集体』的锦旗,是咱们拿命、拿党性拼回来的!”
“萧主任说得对!”
沈静脸上红扑扑的,也端起饮料,
激动的说道:“我敬方主任,敬萧主任,敬建明,也敬陈队、贾检!没有你们支持,我们查不到那么深!”
陈国强哈哈一笑,豪爽的端起酒杯:
“行了行了,都別煽情了!咱们这帮人,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以后的路还长,还得接著一起走!来,为了胜利,也为了以后更大的胜利,干了!”
“干!”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啤酒泡沫被碰的四下溅出,没人介意。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劫后余生的庆幸,並肩作战的情谊,对正义终得伸张的畅快,都融在这简单的一餐里。
方信身上有伤,他自己的医嘱也是不能喝酒,因此喝的是白开水。
他笑著看大家,等气氛稍缓,才慢慢开口说道:
“锦旗是集体的,功劳是大家的。刚才萧主任说得好,这面旗,是咱们拼回来的,也意味著更大的责任。以后,盯著咱们的眼睛更多,要求也更高。咱们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得把模范这两个字,实实在在地做出来。”
眾人都点头。
沈静压低声音,对方信说:
“方主任,宋文斌那个笔记本,核查组那边有初步结论了。里面提到的『l』,时间点和某些会议记录,和丁茂全当年的行程有多次吻合,但都是间接旁证,没有直接指向。核查组认为,这条线需要更扎实的证据才能往下挖。”
方信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看向贾慧月:“贾检,祝贺你。市检察院那边,担子更重了。”
贾慧月今天穿著便装,气质依旧干练,笑容却比平时柔和些,
温婉的点点头说道:“谢谢。也是赶鸭子上架。以后云东这边涉及职务犯罪的案子,衔接会更顺畅。方信,你们以后要是再挖出什么硬骨头,隨时打个招呼,我这边没二话。”
……
同一片夜空下,云东新城规划区附近,一家新开的高档酒楼顶层包间。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新城璀璨的灯火,
还有正在施工的塔吊剪影。
包间里,烟雾繚绕,杯盘狼藉。
赵骏坐在主位,面色潮红,显然喝了不少。
赖旭春、郭乐、於东,
还有两个赵骏生意上的伙伴作陪。
“李东江倒了,宋文斌、王德海也进去了……”
赵骏举著酒杯,舌头有点大,但眼睛贼亮,
满脸都是得意的笑容:“看见没?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们倒下的地方,空出来的,才是咱们的机会!”
“各位,请大家看这边,”
赵骏指著窗外那片灯火最密集的区域,
志得意满的笑道:“看那儿!新城核心区那块地!规划马上就要调整,商业配套用地!以前有李东江在,咱们想都別想。现在……哼哼!”
他凑近赖旭春和於东,压低声音:“赖局,老於,你们得抓紧活动!该打点的打点,该疏通的疏通!现在正是权力洗牌的时候,谁先拿到新船票,谁就是下一个十年的贏家!”
赖旭春赔著笑:“赵总说的是。不过……方信那边,风头正劲啊……好像刑警队也有点麻烦……”
“方信?”
赵骏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冷笑说道:“他刚打完一场硬仗,总要喘口气。而且,他查的是旧帐,是贪官。咱们是正经商人,搞开发,促经济,解决就业,他凭什么查咱们?只要咱们手续齐全,程序合法,他还能把咱们怎么样?”
於东听了眼睛一亮,连忙附和:“赵总说得对!咱们合法经营,怕什么?不过赵总,夏菲妹子那车……是不是太高调了点?今天又有兄弟跟我说,在步行街看到她跟人抢车位,差点吵起来。”
赵骏不耐烦地摆摆手:“女人嘛,爱显摆,隨她去。出了事,不是有你於大队吗?再说了,她现在跟几个领导夫人走得近,也是拓展人脉。对了,”
说著看向赖旭春,拋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听说新来的分管城建的刘副县长,喜欢字画?我那儿有幅齐白石的虾,回头你帮我引荐引荐?”
“好说,好说!”
赖旭春满口答应。
“哈哈哈……来来来,大家举杯,今晚不醉不归……”
包间里重新响起碰杯声和笑声。
……
深夜,方信家中。
母亲贺慧丽已经睡下。
方信坐在书桌前,檯灯洒下温暖的光晕。
他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在“李东江案(结)”那一页下面,他划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然后,在新的一页,他提笔,写下新的思考与规划:
“巩固成果,深化治理。下一步关註:
1.新城开发与土地出让(赵骏公司异常活跃,与赖旭春、於东交往甚密,需留意其拿地手段是否合规。夏菲其人其事,关联?)
2.丁茂全、柳嘉年关联线索梳理(宋文斌笔记本『l』,柳嘉年过关?丁茂全无恙?孙志芳是个谜?这些需长期关注,收集外围证据。)
3.团队专业化建设(萧胜稳重可担当大任,沈静的大数据模型还需完善,陆建明可以重点培养……全员需加强金融、土地、工程建设等领域知识学习,应对新型腐败。)
4.与雯雯的婚事(提上日程,需妥善安排,不张扬。)”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完后,他放下笔,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城市已经沉睡,一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