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透过宫墙上探出的老槐树枝椏，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洒下斑驳的碎影。
    夜风微凉，吹动著赵羽的龙袍衣角。
    邱平落后半步，隨后渐渐掉队。
    而蒙千山则跟在另一侧，脚步声却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从魏安倒下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沉默著。
    那句『可陛下您是假的』，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心里，让他坐立难安。
    他握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走了许久，前方的宫灯越来越亮，宣政殿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
    赵羽突然停下脚步，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寂静。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让蒙千山的心猛地一跳。
    蒙千山停下脚步。
    宫道上，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蒙千山喉结滚动了一下，粗重的呼吸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帝王並不算宽阔的背影。
    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火炮退狼国，龙渊殿杀世家，雷厉风行除魏安。
    这真的是那个从前只知和文臣辩论，爭权夺利的皇帝吗？
    魏安的嘶吼犹在耳边。
    皇室的独门功法又作何解释？
    无数的疑惑纠缠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发疯。
    终於，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陛下，您……真的是陛下吗？”
    问出这句话，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是大不敬，是足以诛九族的质问。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雷霆之怒的准备。
    赵羽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解释，只是直直地看著蒙千山。
    “不是。”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两柄重锤，狠狠砸在蒙千山的天灵盖上。
    蒙千山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陛下会震怒，会用皇室血脉的说法来搪塞，甚至会直接下令將他拿下。
    唯独没有想过，会得到这样一个乾脆利落的，承认的回答。
    赵羽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朕只是个替身。”
    “那时候，是狼国兵临城下的三天前，他跑了，我接手了这个烂摊子。”
    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与蒙千山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现在，你知道了真相。”
    “你的选择是什么？”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要动手，轻而易举。”
    蒙千山呼吸不自觉加重。
    他死死地盯著赵羽，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假的……
    真的是假的！
    忠君报国，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可他该忠於谁？
    是那个拋弃万民，独自逃生的旧皇帝？
    还是眼前这个，虽然是假的，却在短短几天內，力挽狂澜，让腐败的大梁焕发生机『陛下』？
    他想起自己带著残兵败將，在城墙上绝望死守的时候。
    是那惊天动地的火炮，给了他们希望。
    他想起朝堂之上，那些世家大族是如何的囂张跋扈，又是如何被眼前这位『陛下』用铁血手段一一血洗。
    他想起刚才，魏安这个吃里扒外的阉人，是如何被乾脆利落地处决。
    若是以前的陛下……他会怎么做？
    他只会卖国，只会求饶，只会將皇室的脸面丟在地上，任由狼国践踏！
    忠於血脉？
    那个血脉，配吗？！
    一瞬间，蒙千山想通了。
    什么真龙血脉，什么天下共主，都不如一个能带领他们活下去，能带领大梁重新站起来的强者！
    不！
    能做到这些的，不只是强者，更是——仙人！
    『扑通！』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上响起。
    蒙千山单膝跪地，膝盖与坚硬的青石板碰撞，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低著头，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末將蒙千山，愿为陛下效死！”
    赵羽挑了挑眉。
    他確实有些意外。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好了蒙千山一旦动手，他和邱平联手有几分胜算。
    却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做出了选择。
    蒙千山猛地抬起头，他的双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末將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以前的陛下迂腐懦弱，怎会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圣明果决？现在末將全明白了！”
    “陛下！您定是天上的仙人，看不下这苍生受苦，才下凡来拯救我大梁万民！”
    “那日轰退狼国的火炮，绝非凡人能有的手段！那是仙法！是天雷！”
    “……”
    赵羽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仙人？
    仙法？
    他看著一脸狂热，似乎已经为自己所有行为找到了合理解释的蒙千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脑补能力，未免也太强了些。
    不过……
    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赵羽走上前，亲手將蒙千山扶了起来。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对方坚实的臂膀。
    “好好干。”
    “朕要的，不是你为朕去死。”
    “朕要你率领大梁的军队，为朕，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
    这番话，比任何解释都更能点燃蒙千山心中的火焰。
    仙人下凡，自然是要重整山河，再造乾坤的！
    而自己，將是仙人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这是何等的荣耀！
    “末將，必不负陛下所託！”
    蒙千山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声音都变了调。
    “末將必为陛下扫平天下，纵死不悔！”
    月光下，君臣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
    回到宣政殿时，殿內灯火通明。
    几位核心大臣都还没走，显然是在等赵羽回来。
    当他们看到赵羽和邱平、蒙千山一同走进来，而那个往日里总跟在皇帝身边的魏安却不见了踪影时，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大家都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开口询问，大殿內落针可闻。
    赵羽径直走回龙椅坐下，目光扫过下方眾人。
    “诸位爱卿，有件事，朕要宣布。”
    眾人齐齐躬身：“请陛下示下。”
    “三日后，便是祭天大典。”
    “朕决定，祭天之后，改国號，换年號，以示大梁新生。”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改国號？！
    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自古以来，只有改朝换代，才会更改国號！
    立刻便有老臣站了出来，颤颤巍巍地劝諫：“陛下，万万不可啊！国號乃祖宗所立，擅自更改，恐天下非议，民心不稳啊！”
    “是啊陛下，此事兹事体大，还请三思！”
    反对声此起彼伏。
    赵羽端坐於龙椅之上，面色不变。
    他等他们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朕意已决。”
    “谁赞成，谁反对？”
    冰冷而霸道的话语，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大臣们面面相覷，从这位年轻帝王的脸上，他们看不到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喙的意志。
    刚刚收服的蒙千山第一个站了出来，声如洪钟。
    “末將，赞成！”
    有了军方代表带头，其余大臣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他们躬下身子，齐声山呼。
    “臣等，遵旨。”
    赵羽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赵宇，你不是自詡真龙天子，认为这江山还是你的吗？
    我如今要改了你赵家的国號。
    你若还能坐得住，那就算我输。
    他已经没空陪那个逃跑的皇帝玩什么猫抓老鼠的游戏了。
    要玩，就直接上难度。
    逼你，亲自站到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