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粤市,城中村。
一家连招牌都掉了漆,霓虹灯瞎了半边的小旅馆里,潮湿的霉味混合著廉价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鼻子发酸。
“咳……咳咳!”
许凯趴在吱嘎作响的弹簧床上,吐出一口带著咸腥味的海水,然后又猛地咳嗽起来,一张胖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妈的,道爷我这辈子上山下海,就没这么狼狈过!林舟,你小子是不是疯了?跳海!那下面是礁石滩,一个浪拍过来咱俩都得成肉泥!”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湿透的道袍里往外掏东西。
好在贴身放的那些宝贝符籙都用油纸包著,没怎么受损,可几张揣在袖子里的普通符咒已经糊成了一团纸浆,看得他一阵肉痛。
“这可都是钱啊!”
林舟的情况比他更糟。
他赤著上身,靠在斑驳的墙壁上,脸色白得像纸,胸口一道被黑雾能量擦过的伤口,皮肉外翻,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还在不断往里钻,阻止著伤口的癒合。
他闭著眼,调动体內仅存的、如游丝般的乙木真气,一点点去驱散那股霸道的异种能量。
每一次真气的运转,都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撕扯他几近断裂的经脉,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
许凯抱怨了半天,见林舟没反应,凑过去一看,也嚇了一跳。
“喂,你小子別死啊!你还欠我一堆费用没结呢,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道爷我那些泡了汤的符……”
“闭嘴。”林舟终於睁开眼,声音沙哑,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我还死不了。”
“死不了就赶紧想办法跑路!”许凯压低了声音,贼头贼脑地凑到窗边,掀开骯脏窗帘的一角朝外看了看,“这里是岭南,是赵家的地盘!听涛山庄闹出那么大动静,现在整个南粤市肯定都翻天了,全城的眼线都在找我们。我们得连夜出城,不,出省!跑得越远越好!”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运转心法,修復著身体的创伤。
那块龙魂令牌救了他一命,但最后的能量爆发也几乎抽乾了他。
现在他丹田里的真气,十不存一,跟个刚入门的黄阶武者差不了多少。
渊的强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武学或术法,而是一种对天地元气的掌控,是更高层次的力量。
若非最后燕惊天隔空示警,震慑了对方,他们今天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看到林舟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许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倒是说话啊!再不走,等赵家的人反应过来,挨家挨户地毯式搜索,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鱉了!”
“走不了。”林舟终於吐出三个字。
“什么叫走不了?买张黑车票,往山里一钻……”
“我们现在这副样子,身上还有对方的气息残留,只要是个稍微有点道行的,隔著几里地都能闻到味儿。”林舟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们能跑多远?”
许凯的胖脸一垮,彻底蔫了。
他知道林舟说的是事实。
他现在也是强弩之末,別说画符布阵,就是掐个最简单的清心诀都费劲。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许凯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早知道这趟浑水这么深,你说什么我也不来。亏了,亏大发了!”
林舟没理会他的碎碎念,闭目调息了许久,等到体內那股最剧烈的疼痛稍稍平復,他才再次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谁说我们要在这里等死了?”
“嗯?”许凯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林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有些疯狂的笑意:“今晚,我们再回听涛山庄一趟。”
“噗——咳咳咳!”许凯刚拿起桌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凉茶灌了一口,闻言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林舟,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
“不烫啊……你小子不会是被打傻了吧?还回去?回去送人头吗?那渊和赵擎苍估计正气得砸锅卖铁,就等著我们自投罗网呢!”
“所以他们才想不到,我们敢回去。”林舟的声音很平静,但內容却让许凯觉得头皮发麻,“灯下黑,懂吗?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会放在封锁出城的各个要道上,绝对料不到我们非但没跑,还敢杀个回马枪。”
“疯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许凯疯狂摇头,离他远了点,仿佛怕被传染,“要去你去,道爷我可不奉陪了。我这点家当,还想留著娶媳妇呢!”
林舟笑了笑,也不勉强他,只是自顾自地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
“岭南赵家,盘踞此地数百年,底蕴深厚。我刚刚在他们大厅里扫了一眼,光是摆出来的那些古董玉器,蕴含的灵气就非同小可。你说,他们那藏宝库里,得有多少好东西?天材地宝,灵丹妙药,说不定还有什么失传的功法秘籍……”
林舟每说一句,许凯的眼珠子就亮一分。
当听到“天材地宝”四个字时,他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揣在兜里的手下意识地捏了捏算盘。
林舟瞥了他一眼,继续加码:“那渊是阴鬼宗的头目,赵家又是阴鬼宗的幕后金主。这帮邪修最喜欢搜刮各种阴邪属性的宝贝,什么百年阴沉木,千年养魂玉……嘖嘖,隨便一件拿出去,都够咱们在京城买套四合院了。”
“咕咚。”许凯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胖脸上写满了挣扎和纠结。
林舟看火候差不多了,悠悠地拋出最后一击:“算了,你既然不去,那也没办法。等我晚上回来,要是真有什么收穫,只能我一个人独吞了。唉,到时候宝贝太多,一个人也拿不完,真是烦恼啊。”
话音刚落。
“谁说我不去了!”许凯猛地一拍大腿,从床上一跃而起,满脸的浩然正气,“降妖除魔,乃我辈分內之事!赵家与阴鬼宗蛇鼠一窝,为祸一方,我身为龙虎山弟子,岂能坐视不理?必须得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他义正辞严,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刚才那个贪生怕死的胖子根本不是他。
林舟忍著笑,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现在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抓紧时间恢復。能恢復多少,直接关係到我们今晚能捞多少。”
“明白!”许凯重重地点头,眼神里全是小钱钱在飞。
他立刻盘腿坐好,从怀里摸出几张画满了符文的黄纸,贴在自己身上,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散发著怪味的药丸塞进嘴里,嘴里念念有词,开始了他那套独特的恢復法门。
林舟也不再多言,再次闭上双眼。
他强忍著经脉的剧痛,將神农心法运转到了极致。
一缕缕淡金色的乙木真气,如同春日里最柔韧的嫩芽,艰难地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游走,修復著那些破损的经脉,滋养著受创的五臟六腑。
……
窗外,夜色渐浓。
南粤市的风,带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而在这间破旧的旅馆里,两个刚刚从鬼门关逃回来的人,却正在为一场更加疯狂的豪赌,积蓄著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