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麒麟殿。
无尽的黑暗与疯狂的囈语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高耸的樑柱,恢弘的殿堂,以及数百道肃穆矗立的身影。
空气中瀰漫著古老青铜器与幽冷香料混合的威严气息。
陈风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漆黑深邃的眸子,在那一剎那,仿佛有两片混乱的星云在疯狂生灭。
隨即,一切异象隱去,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站在大殿中央,身披玄甲,玄甲之上,还残留著北境战场的风霜与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意识,像一个从亿万光年外的宇宙深渊,被强行塞回一具凡人躯壳的旅客。
一种极致的割裂感,让他有些眩晕。
脑海中,那个站在时间尽头,带著冰冷微笑的“我”,与深渊底部阿撒托斯那充满恐惧的哀嚎,依旧在反覆迴响。
“终点站……”
“见祂者,即被『看见』……”
“棋盘……”
这些碎片化的,承载著禁忌概念的信息,在他神魂深处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一种全新的,比吞噬邪神本源更加强烈的飢饿感,从他存在的根基处,疯狂滋生。
那是对“真相”的渴望。
对“我是谁”这个终极问题的,饕餮般的食慾。
“宣——蒙武、王翦、李牧、韩非,入殿覲见!”
一道尖锐高亢的唱喏声,如利剑般刺破殿內的死寂,也將陈风的神思彻底拉回了这座凡人的殿堂。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阶下百官,落在了那九十九级台阶之上的黑龙王座。
嬴政端坐其上,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穿玄色龙袍,目光如电,俯瞰著他的帝国,他的臣子。
在陈风此刻的眼中,这位人间帝王,不过是这方渺小“棋盘”上,一颗稍微重要些的棋子。
而阶下这些所谓的公卿大臣,更是如同螻蚁。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阴谋诡计,他们的毕生追求,都显得如此……无趣。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四道身影自殿外走入,身形各异,气场儼然。
为首的,是老將军蒙武,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行走间虎虎生风,一身征伐之气未曾消减。
紧隨其后的是王翦,同样一身戎装,却內敛如山,眼神沉静,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容。
第三位,是李牧。这位前赵国的武安君,此刻换上了秦国的將袍,神情复杂,既有对故国的缅怀,也有对未来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命运洪流裹挟的沉重。
最后一人,是韩非。一袭青衫,文士打扮,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情。
四人走到殿中,与陈风並列,齐齐躬身下拜。
“臣,蒙武(王翦、李牧、韩非),拜见王上!”
声音洪亮,迴荡在空旷的大殿。
嬴政的目光扫过五人,最后在陈风和蒙武身上稍作停留,威严的声音响起。
“眾卿平身。”
“此番北境之战,诸位皆有大功。”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蒙恬率军镇守九原,扬我大秦国威。王翦將军坐镇后方,调度有方,稳固战线。此皆为分內之事,寡人心中有数。”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蒙武。
“然,此战首功,当属陈风。”
“而举荐陈风,教导出陈风这等国之栋樑者,老將军蒙武,功不可没!”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王上竟將如此高的讚誉,给了蒙武这个看似只是举荐人的老將。
蒙武闻言,虎躯一震,苍老的脸上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
“王上谬讚!皆是陈风將军天纵奇才,老臣不敢居功!”
嬴政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寡人分的清,何为將才,何为帅才,何为国士。”
“陈风不止是为我大秦开疆拓土,更是为寡人,带回了武安君李牧,带回了韩非先生。此等功绩,远非攻城略地可比。”
他的目光转向陈风,带著一丝暖意。
“陈风,寡人听闻,你离咸阳之后,你的家小,一直由蒙武老將军照拂。”
“寡人代你,谢过老將军。”
说罢,他对著身旁的赵高微微頷首。
赵高立刻会意,展开一卷竹简,高声宣读。
“王上有詔:蒙武將军教子有方,为国举贤,特赐黄金千鎰,锦缎百匹,美玉十双!”
丰厚的赏赐,让群臣再次侧目。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的规格。
蒙武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下拜:“老臣,谢王上隆恩!”
嬴政虚扶一把,笑道:“老將军不必多礼。你为大秦付出一生,如今又为大秦培养出陈风这等麒麟儿,寡人赏你,是天经地义。”
蒙武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没有起身,反而再次叩首,声音无比恳切。
“王上!老臣还有一事相求,恳请王上恩准!”
嬴政眉毛一挑:“讲。”
蒙武挺直了腰板,朗声道:“陈风將军之妹苏月儿,聪慧贤淑,老臣与其妻皆喜爱异常,早已视若己出。老臣恳请王上准许,容老臣收苏月儿为义女,正式记入我蒙氏宗祠!”
话音刚落,整个麒麟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瞥向了百官之首,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丞相,李斯。
“蒙武!你放肆!”
一声压抑著极致怒火的暴喝,如惊雷般在大殿炸响!
李斯猛地从队列中踏出,脸色铁青,双目赤红,死死地瞪著蒙武,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他指著蒙武的鼻子,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苏月儿乃我李斯之女!你一介武夫,竟敢当著满朝文武,当著王上的面,公然夺我女儿!是欺我李斯无人吗?!”
“你这是要让本相,顏面扫地!斯文尽丧!”
他气得浑身发抖。
这已经不是赏赐和功劳的问题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蒙武缓缓站起身,毫不畏惧地与李斯对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你的女儿?”
他冷笑一声,声音比李斯的咆哮更加响亮,充满了金戈铁马的煞气。
“李相,你也好意思说出这句话?”
“当初,是谁为了攀附权贵,为了你那所谓的仕途,亲手將自己年仅十六岁的女儿,当成一件货物,卖与陈风为婢?!”
“是谁在陈风北上抗敌,生死未卜之时,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不闻不问,任其在咸阳城中孤苦无依?!”
蒙武上前一步,气势如山,压得李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是我蒙武!是我蒙府上下,將月儿姑娘接回家中,嘘寒问暖!”
“是我夫人,亲手为她缝製衣裳,教她读书写字,將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你李斯做了什么?除了在她身上打上你的烙印,你尽过一天为父的责任吗?!”
老將军的声音,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一个连亲生女儿都可以拿来交易的无情无义之辈!一个只知权术,不知亲情的冷血之人!”
“你也配,称之为『父亲』二字?!”
“你——!”
李斯被这番话,气得眼前发黑,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栽倒在地。
他指著蒙v武,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蒙武的话太狠了,直接將他那层文人风骨、百官之首的体面外衣,撕得粉碎,露出了里面最不堪的內核。
大殿之上,百官譁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朝堂对峙,惊得目瞪口呆。
这已经不是政见之爭,而是最激烈的人身攻击和道德审判。
“够了!”
就在此时,王座之上的嬴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喝止。
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著雷霆万钧之力,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李斯和蒙武,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当头罩下,让他们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嬴政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二人,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毫无反应的陈风身上。
“陈风。”
他淡淡地开口。
“此事,因你而起。苏月儿,名义上是你的人。蒙武要收她为义女,李斯是她的生父。”
“这桩公案,寡人,交给你来断。”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风身上。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偏袒蒙武,就是彻底得罪权倾朝野的丞相李斯。
偏袒李斯,又会寒了蒙武这位军中元老的心,更显得自己忘恩负义。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李斯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快意。
他倒要看看,这个屡创奇功的少年將军,要如何解这个死结!
然而,陈风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甚至没有看李斯和蒙武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王座之上的嬴政,仿佛在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他的目光,转向李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路边的商贩。
“丞相大人。”
他的声音,平静,冷漠,不带一丝波澜。
“我只想问一句,当初你將月儿卖於我时,开价几何?”
“什么?”
李斯一愣,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
陈风没有重复。
他自顾自地说道:“我记得,是黄金百鎰。为了让你这位丞相大人安心,我给了双倍。”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隨手扔在了地上。
锦袋散开,一堆璀璨的金饼滚落出来,在殿內的灯火下,闪烁著刺眼的光芒。
“这里,是黄金千鎰。”
陈风的声音,依旧冰冷。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人情,尤其,是你的人情。”
“这千鎰黄金,买断你和月儿之间,那所谓的『父女之情』。”
“从此以后,她姓苏,或姓蒙,都与你李斯,再无半分干係。”
“钱货两讫,因果了断。”
他看著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白的李斯,眼神中,终於带上了一丝,属於“魏哲”的,冰冷的,神祇般的警告。
“收下它。然后,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手。”
“不要再让我,因为这些无聊的琐事,浪费时间。”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眼神中透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让李斯如坠冰窟。
那不是威胁。
那是一种“告知”。
告知他,如果再纠缠下去,他会从这个世界上,被轻易地“抹除”。
整个大殿,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陈风这种,霸道到极致,野蛮到极致,不讲任何道理,只用金钱和实力来碾压一切的行事风格,给震慑住了。
这哪里是断案?
这分明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用钱,狠狠地抽了当朝丞相一个耳光!
做完这一切,陈风看都未再看李斯一眼。
他转身,对著兀自处在震惊中的蒙武,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大礼。
“义父。”
他只喊了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感谢,没有华丽的辞藻。
但这两个字,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蒙武眼眶一热,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老將,此刻竟有些哽咽。
“好……好孩子!快起来!”
他连忙扶起陈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陈风直起身,再次面向嬴政,躬身道:“王上,臣,恳请王上准奏。允我义父,收月儿为义女。”
王座之上,嬴政深深地看著陈风。
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一丝欣赏,最终,化为一抹霸道的笑意。
“好!”
“好一个钱货两讫,因果了断!”
“寡人的將军,就该有如此魄力!”
他大袖一挥,声音如洪钟大吕。
“准奏!自今日起,苏氏月儿,便是蒙武將军的义女,入蒙氏宗祠!此事,交由宗正府即刻办理,昭告天下!”
“臣,遵旨!”
宗正躬身出列,领了旨意。
李斯站在原地,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精气神,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处理完这桩“家事”,嬴政的目光,转向了李牧。
殿內的气氛,瞬间再次变得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如何处置这位前赵国最后的支柱,才是今日朝会真正的重头戏。
嬴政看著李牧,缓缓开口。
“李牧。”
“臣在。”李牧躬身,声音沉稳。
“寡人问你,你可知,白起?”
李牧身体一震,答道:“知。秦之武安君,战神白起,坑杀我赵国四十万降卒,血债纍纍。”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恨意。
嬴政点了点头,並不在意他的情绪。
“不错。那你可知,寡人,为何要杀白起?”
这个问题,让李牧和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先王杀白起,乃是秦国旧事,早已盖棺定论,王上为何今日重提?
不等李牧回答,嬴政便自顾自地说道。
“因为他功高震主?因为他不听號令?”
“都不是。”
嬴政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寡人杀他,是因为,他的眼中,只有战爭,只有杀戮,却没有,寡人的天下!”
“他为秦国拓土百万,却也为秦国,留下了百万一心復仇的死敌!此等杀神,於一战一役或为利器,於寡人的万世基业,却是剧毒!”
他站起身,走下王阶,一步步,来到李牧面前。
“而你,李牧,与白起不同。”
“你守雁门,拒匈奴,为的是护佑赵地百姓。你战秦军,保邯郸,为的是延续赵国国祚。”
“你的心中,有国,有民。”
“你缺的,只是一个,能让你施展胸中抱负的,更大的天下!”
嬴政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李牧的肩膀上。
“寡人,今日,便给你这个天下!”
他转过身,面对群臣,声音如雷,昭告八方。
“寡人敕令:”
“破格,晋封李牧为——上將军!”
“位同上卿!准其,保留本部三万边军指挥权,另组建『镇北军』,总领大秦北境所有军务,抗击匈奴!”
轰!
整个麒麟殿,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真正的炸弹。
所有人都疯了。
上將军!
那是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军功爵位的最高封赏!
自白起之后,这个位置已经悬空了数十年!
更可怕的是,保留兵权!另组新军!
將整个大秦的北境防线,这个抵御匈奴的国门,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一位刚刚归降的敌国將领手中!
这是何等的魄力!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简直是,一场豪赌!用整个大秦的国运,去赌一个人的忠心!
李牧,彻底呆立当场。
他想过无数种自己的结局,被囚禁,被软禁,被卸去兵权成为一个空头將军……
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嬴政给他的,不是恩赐,不是试探。
而是一种,君王对將才,毫无保留的,近乎疯狂的,绝对信任!
那颗,因为国破家亡而早已冰封死寂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击碎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衝眼眶。
这位在战场上从未有过丝毫畏惧的沙场宿將,此刻,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对著嬴政,行了最隆重的,五体投地之大礼。
“王上……知遇之恩,远胜再造!”
“臣李牧,自今日起,愿为王上之剑,为大秦之盾!北境不平,臣,誓死不还!”
“此生,唯死而已!”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绝的意志。
他,彻底归心了。
不是臣服於秦国的武力,而是折服於嬴政这位千古一帝的,无上君威!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將他扶起。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韩非身上。
“韩非先生。”
“臣在。”韩非躬身。
“寡人读过先生的《孤愤》、《五蠹》,深以为然。先生之法,才,正是我大秦一统天下之后,所急需的治国之本。”
“寡人命你,为代少府,位列九卿,暂代少府之职,协助寡人,梳理天下钱粮、工造、山泽之利。待一统之后,寡人,要你为我大秦,制定一部,能传之万世的,根本大法!”
又是一道惊雷。
少府,九卿之一,掌管王室財政与国家税收,是帝国的钱袋子。
如此重要的位置,竟也交给了一个外来的“客卿”!
韩非的身体,亦是微微一震。
他看著嬴政,那双锐利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光芒。
他没有像李牧那般激动,只是深深一揖。
“臣,定不负王上所託。”
一言,一诺,重於泰山。
连续两个惊世骇俗的任命,让整个朝堂的气氛,都变得炽热起来。
嬴政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王翦和蒙武身上。
“王翦,蒙武。”
“臣在!”
“寡人晋你们二人爵位,为駟车庶长!食邑各加五百户!”
駟车庶长,军功爵第十六级,位同上大夫。
这是对两位老將功勋的肯定,也是一种平衡。
“臣,谢王上!”二人齐声拜谢。
最后,嬴政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陈风身上。
“陈风。”
“臣在。”
“你之功,寡人不再赘述。寡人同样,晋你爵位为駟车庶长!”
“另,赐你上將军府邸一座,位於咸阳城东,紧邻寡人的章台宫。再赐金万鎰,珠玉百箱,奴僕三百。”
“寡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凡为我大秦立下不世之功者,寡人,从不吝赏!”
这份赏赐,同样厚重无比。
尤其是那座府邸的位置,紧邻王宫,这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宠与信任。
“臣,谢王上。”
陈风平静地拜谢。
他的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凡间的金钱、地位、府邸,在他眼中,与尘埃无异。
他唯一在意的,是嬴政最后那句话。
“紧邻寡人的章台宫……”
这盘棋,似乎变得,稍微有趣了一点。
论功行赏完毕。
嬴政坐回王座,龙袍一甩,声音威严。
“今日事毕,散朝!”
“恭送王上!”
百官齐齐下拜。
嬴政起身,走下王座,在经过陈风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看他,只是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陈风,留下。”
“散朝后,来章台宫,寡人有话,单独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