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端坐於王座之上,面无表情地听著阶下百官的奏报。
一夜之间,他的气息似乎又变了。
那股君临天下的霸道依旧,只是其中,多了一丝令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沉鬱。
仿佛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被一层薄薄的冰壳强行压制著。
殿下的百官们,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能感觉到,今天的王上,心情很不好。
朝会的议程,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先是各郡上计,呈报钱粮税赋。
然后是廷尉府奏报刑狱,兵部商议军情。
直到,咸阳令出班。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奏报导。
“启稟王上!昨夜,城西永安坊发生了一起恶性血案!”
“少府监令丞赵成,於府中,被一群身份不明的刺客所杀,满门上下,死伤惨重!”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赵成死了?”
“竟有此事?在天子脚下,刺杀朝廷命官?”
“是何人如此大胆!”
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震惊。
唯有队列前方的几人,神色各异。
李斯面沉如水,双拳紧握,眼神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蒙武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魏哲与韩非,更是平静得像两尊石像。
王座之上,嬴政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的魏哲,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好快的刀。
昨夜刚见过他,今天,便已见血。
“刺客身份可曾查明?”嬴政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回王上!”咸阳令连忙叩首,“据代少府韩非大人与驪山大营辛胜將军连夜勘察,刺客乃赵国乱党余孽!”
“现场搜出了赵成与乱党勾结的密信,以及其贪墨的大量赃款!”
“初步断定,此案乃乱党因分赃不均,內訌火併所致!”
这番说辞,是昨夜韩非与他商议好的口径。
將一桩蓄意谋杀,定性为乱党內訌。
这样一来,既解释了赵成的死因,又洗脱了朝廷的干係。
“乱党內訌?”
李斯猛地从队列中踏出,双目赤红。
“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指著咸阳令,怒喝道:“赵成乃我大秦命官,对王上忠心耿耿,怎会与赵国乱党有所勾结!”
“此事必有蹊d蹺!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死死锁定了魏哲与韩非。
“恳请王上,彻查此案!还赵成一个清白!揪出幕后真凶!”
李斯声泪俱下,状若悲愤。
百官们见状,也都纷纷附和。
“是啊王上,此事关係朝廷体面,不可草草了结!”
“请王上严查!”
一时间,群情激愤,矛头直指未知的“幕后黑手”。
“够了。”
嬴政的声音,淡淡响起。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让所有的喧囂,都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李斯身上,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李相,你的意思是,怀疑廷尉府与驪山大营,联手作偽证吗?”
李斯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从王上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警告。
他知道,王上根本不在乎赵成是怎么死的。
他在乎的,是朝局的稳定,以及……另一个人的態度。
可他不能退。
赵成是他的人,他若连自己的亲信都保不住,以后,还有谁会为他卖命?
他硬著头皮,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此事疑点重重,为免冤枉好人,还需详查。”
“详查?”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也好。”
他看向韩非。
“韩非。”
“臣在。”韩非出班。
“此事,既然是你勘察的现场,那寡人,便將此案,全权交由你负责。”嬴政的声音,不容置疑。
“寡人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內,寡人要看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结果。”
此言一出,李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让韩非来查?
这和让魏哲来审他,有什么区別?
这是偏袒!
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偏袒!
他想再爭辩,却被嬴政那冰冷的眼神,將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臣,遵旨。”韩非平静地领命。
“此事已定,无需再议。”嬴政一挥手,目光转向了魏哲。
他的声音,竟柔和了几分。
“武安君,上前听封。”
魏哲走出队列,来到大殿中央。
“寡人听闻,你昨夜,为大秦,清除了一只不小的『蠹虫』。”嬴政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为国分忧,当赏。”
他对著赵高,微微頷首。
赵高立刻会意,展开一卷竹简,高声宣读。
“王上有詔:武安君陈风,忠勇果敢,屡建奇功,特晋爵为左庶长!”
“另,授兵备道之职,总领关中兵甲、粮草、器械等一切军务,为即將到来的东出之战,做好准备!”
轰!
整个麒麟殿,再次被彻底引爆。
左庶长!
军功爵第十级,距离封侯,仅有数步之遥。
更可怕的,是那个“兵备道”的职位!
这虽然不是一个常设官职,但总领关中所有军务,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权力!
这意味著,整个大秦的心臟地带,所有军队的后勤补给,都將由他一人掌控。
这等於是將一把,可以隨时插进帝国心臟的刀子,亲手交到了魏哲的手上。
王上对他的信任,已经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李斯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当场栽倒。
完了。
全完了。
他不仅没能扳倒魏哲,反而让他,借著赵成的死,爬到了一个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蒙武和王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知道王上会赏,却没想到,会赏得如此之重。
这已经不是恩宠,而是豪赌。
將整个大秦的后方,都押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唯有魏哲,依旧平静如水。
他躬身下拜,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谢王上。”
“平身吧。”嬴政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父亲般的慈爱与骄傲。
“寡人將这副担子交给你,希望你,不要让寡人失望。”
“臣,定不负王上所託。”魏哲抬起头,迎上嬴政的目光。
两人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电流在交匯。
一个说,孩子,放手去做,爹给你撑腰。
一个说,放心,这天下,我会替你打下来,也替我自己,拿回来。
一切,尽在不言中。
做完这一切,嬴政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他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地说道。
“今日事毕,散朝。”
说完,他便起身,径直走下王座,离开了大殿。
只留下一眾惊魂未定,心思各异的臣子。
……
散朝后,魏哲没有立刻出宫。
他被赵高,请到了章台宫的偏殿。
这一次,殿內没有设宴,只有一盘下到一半的棋局。
嬴政独自一人,坐在棋盘前,手中捏著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坐。”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魏哲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白二子,廝杀正酣。
黑子大龙,被白子层层围困,看似已是必死之局。
“你看这盘棋,像什么?”嬴政终於开口。
“像人心。”魏哲回答。
“哦?”
“白子看似占尽优势,步步紧逼,实则外强中乾,破绽百出。”魏哲伸出手指,在棋盘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点。
“而黑子,看似被围,实则早已在对方的腹地,埋下了一颗,致命的钉子。”
“只需一个时机,便可由內而外,破局翻盘,將白子,杀得片甲不留。”
嬴政捏著黑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魏哲一眼。
“你,就是那颗钉子。”
魏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昨夜之事,做得很好。”嬴政的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个完成课业的学生,“乾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手尾。”
“只是,下次再做这种事,不必如此麻烦。”
他將手中的黑子,重重地按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位置,正是魏哲刚才所指的,白子的死穴。
“你想杀谁,直接告诉寡人。”
嬴政的声音,冰冷而霸道。
“寡人,替你杀。”
他不需要什么栽赃嫁祸,不需要什么天衣无缝的计谋。
他是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才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帝王之术。
魏哲看著他,心中却是一片漠然。
替我杀?
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你那可笑的,迟到了二十年的父爱罢了。
“不必。”魏哲摇了摇头,“有些事,还是亲手做,比较有趣。”
“何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宫外那广阔的天地。
“臣只是一个臣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王上,扫清庭院里的垃圾,让您能安心地,处理真正的大事。”
这句话,既是表忠,也是提醒。
提醒嬴政,他们的关係,在天下人面前,依旧是君臣。
在大事未成之前,任何逾越之举,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嬴政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魏哲的意思。
他只是……有些控制不住。
那种想要將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想要弥补他所有缺失的衝动,时时刻刻都在啃噬著他的理智。
“寡人……知道了。”
良久,他才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温情与愧疚,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君王的冷酷与威严。
“兵备道之责,非同小可。寡人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整合关中所有兵备。”
“一个月后,寡人要看到一支,能隨时东出,横扫六合的,虎狼之师。”
“是。”魏哲应道。
“下去吧。”嬴政摆了摆手,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盘已经分出胜负的棋局。
黑子,贏了。
贏得,惨烈而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