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子城里,闯进来的清军已被发动著全面大反击的淮扬军分割成了十多股,一股股就像烈日下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冰块在隨著时间的流逝而融化著,最大的一股在小瓮城一带,足有三千多人且几乎都是八旗兵,带队的清军將领正是多罗贝勒尼堪。
多鐸把他手上一半的八旗军投入了破城后的巷战,北城墙豁口那里的战事是满八旗镶黄旗军梅勒章京阿哈尼堪负责的,唐子城里的街巷战事是尼堪负责的,当阿哈尼堪在豁口那里被大火烧成焦炭时,尼堪才得知己方的营地老巢被淮扬军突击部队掏了、多鐸生死不明这一犹如晴天霹雳的噩耗,
大惊失色的他又见豁口那里大火滔天,彻底地如梦初醒了,急令已入城的部队赶紧放弃进击作战、突围出城撤离,但已经太晚了,大批的淮扬军死死地咬住了他和他的部队,誓要將唐子城化为他和他的部队的葬身之地。
阻截尼堪及其部逃跑的淮扬军以唐子城战役一爆发就投入战斗、后退入內城补充了兵力並休整了半夜、现又再进入唐子城参战的督標营为主,旭日东升,天地大亮,隔著二三百步,督標营副將楼挺將尼堪身边的护旗手举著的那面大纛旗帜看得真真切切,他急呼史德威:“戎副你快看那面大旗!是韃子贝勒的旗子!”
“贝勒?”史德威心神大动,他抬手搭目凝神细看,顿时心花怒放,“是尼堪!是尼堪!”情难自已的他拔出腰刀厉声大吼,“儿郎们!杀尼堪!决不能放跑了尼堪!”言罢亲自冲向战阵参战,他此举不是逞匹夫之勇,而是为彻底地激发官兵们的斗志,誓要摘取这个大战果。
“杀尼堪!杀尼堪!...”史德威的亲卫们和楼挺等將佐以及他们的亲卫们也一起冲向了遍地死尸、漫天血火的战阵。
犹如涨潮时潮水的淮扬军官兵从四面涌向了尼堪及其部下们,“杀尼堪”的吼叫声响彻全城、震盪长空,尼堪虽不是旗主,但他是贝勒,这是满清仅次於亲王和郡王的爵位,而且他姓爱新觉罗,是满清皇族宗室成员,所以他也有一支巴牙喇亲卫队,眾巴牙喇精兵拼命地护在他身边,更多的八旗兵一层又一层地围聚著他,一边死战一边竭力地前往北城墙豁口处。
“杀尼堪...”“杀...”踩著遍地的尸体、残肢断臂、碎肉、血泊、各种残破的武器装备,双方军士的人群一浪接一浪地撞在一起犹如天雷撞地火,每分每秒都有人倒在这处活生生的修罗场地狱里,没有倒下的人衝冠眥裂地吼叫著继续在狼藉遍地的死人堆里往前冲。
“杀!杀!杀!...”惊心动魄的廝杀交战声、失去理智的狂呼吼叫声、痛不欲生的惨叫哀嚎声、悲痛欲绝的咒骂声中,一千人倒下了、两千人倒下了、三千人倒下了...一支又一支淮扬军的衝锋队开始踏著肝髓流地、曝骨履肠的血路深深地刺进清军的方阵里,一支比一支更加逼近尼堪,迫使尼堪本人也拔出武器参加了战斗。
看著一张张已近在咫尺的淮扬军官兵的脸,听著一阵阵越来越清晰的汉语喊杀声,尼堪的脸就像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他不是怕死的人,他也自以为做好了沙场马革裹尸的心理准备,可这一天、这一刻真的到来时,他还是感到如梦如幻、恍如隔世,
“真的是就今天吗?”他喃喃著,“咻”的一声一根標枪被一个衝杀到距他三十多步的淮扬军刀盾兵猛力地投掷来,正中他头盔的顶部將头盔打飞了,“啊...”他大叫著在精神上陷入了癲狂,他终於明白了,他已大限將至,他的生命已进入了倒计时,头盔脱落让他披头散髮,加上双眼血红,整个人就像一个疯子,双手紧握著一柄重剑开始抡动起。
“想杀我?哪有那么容易!”尼堪一边奋力抡动重剑一边咆哮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大清国太祖皇帝之孙!我父亲是太祖皇帝的嫡长子!我是大清国的贝勒!身上流著太祖皇帝的血脉!我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会死在你们这些下贱的尼堪的手里...”
咆哮著,他一剑將一个衝杀到他跟前的淮扬军士兵砍成两段,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满身,护在他身边的巴牙喇精兵们战至此时已倒下了一半多的人,他身边的防卫越来越空虚,也使淮扬军官兵突刺到他身边的机会越来越大,紧接著,又一个淮扬军士兵衝杀到他背后重重地一刀砍中他的后背,刀刃破甲,在他背上划开一道不深但很长的伤口,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你这个下贱的尼堪!竟敢偷袭我!”尼堪狂叫著回身一剑斩落对方的人头,但下一刻,第三个成功破防突刺到他身边的淮扬军士兵一枪刺中了他的右大腿,枪头破甲,扎进了肉里。
“呃啊...去死吧...”尼堪五官扭曲地狂吼著一剑直接捅穿了对方的腹部,眼前儘是血色的他看著对方表情凝固、眼神黯淡下去的脸,狂笑了起来,“哈哈哈...想杀我的人,都得死!”
“杀尼堪!杀尼堪!杀尼堪!...”更多的、更大的也更近的喊杀声如雷贯入尼堪的耳中,一批接著一批扑上来的淮扬军官兵都跟尼堪一样疯狂,一样拼命,斩杀一个满清贝勒的大功让他们个个捨生忘死。
“想杀我?做你们的梦去吧!我要杀光你们!...”尼堪狂叫咆哮著,带著人数每分每秒都在减少的部下们左衝右突,他本想冲向豁口的,但淮扬军已识破了他的意图,在他和他的部下们与豁口之间的淮扬军官兵人数最多,根本突破不了,他只能转向別的地方,杀来杀去,杀得昏昏沉沉,战斗的目的已从逃命变成了死前多拉一些淮扬军垫背。
“噹噹当...”清脆响亮的敲锣声响起,这是鸣金收兵的信號,自然来自明军。
战阵中,跟尼堪一样杀得浑身是血、就像从血海里被捞出来的史德威、楼挺等人晃了晃犹如著火的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看向鸣金声,却见那里飘扬著一面大大的“夏”字旗。
“是明心!”“是夏总兵!”史德威、楼挺等人都看清了。
夏华是代理副督师,有权对史德威、楼挺等人下命令。
“撤退!”史德威高喊道,“全军撤退!”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死人堆间,已成一个血人的尼堪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吃力地拄著剑刃就像锯子一样满是缺口和裂缝的重剑支撑著自己不倒下,他身边只剩四五百人了,围攻他和他残余部下的淮扬军犹如退潮时的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露出了战圈外新到的一批淮扬军已整齐排列好的一排排火炮,足有上百门,基本上是虎威炮和虎蹲炮,也有十几门大將军炮。
夏华在得知史德威这里的战事后,没有把他带来的部队投入战事,而是急急地调运火炮过来,能用火器杀敌,何必用冷兵器。
看著淮扬军的炮群,尼堪怔怔了一下,然后再度狂笑起来,笑罢,他拿出迴光返照似的力气,高高地举起手里的重剑,嘶吼道:“大清国的勇士们!跟著我,冲啊...”一边高喊著一边第一个冲向了淮扬军的炮群,带动其他人一起展开了最后的自杀性衝锋。
內心毫无波澜地看著这幕的夏华抬起手,轻轻地挥下。
“开炮!”“放!——”將佐军官们口沸目赤的喝令声中,“轰轰轰...”百炮齐鸣怒放,不计其数的霰弹的弹子在上百束火树银花中瞬间淹没了衝过来的尼堪等八旗军將兵,在他们人群里爆起了大股大股的硝烟和血雾,青烟红雾间,各种鸡零狗碎乱飞。
“再放!”“轰轰轰...”
“再放!”“轰轰轰...”
连续几轮炮击后,这片血火燃烧的修罗场地狱终於沉寂下来了,硝烟裊裊散去,残余的八旗军將兵已无一人还站著了,都变成了覆盖在死人堆上的又一层血肉模糊的尸体。
夏华抬起手,轻轻地一挥,战圈外的淮扬军官兵们重新涌上去,检查战果、搜集战利品、解决还没死透的八旗兵...慢慢地,一阵阵兴高采烈的欢笑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越来越多,直至响彻了整片交战区域。
“总镇!”几个士兵欢天喜地地抬著一具尸体到夏华跟前,“找到了!尼堪!確认无误!”
夏华看了看尼堪稀烂的尸身,笑了笑,他很高兴,但不怎么激动,一个贝勒而已,哪天打进北京城、杀了多尔袞,他才会激动。
“明心,”史德威一瘸一拐地走到夏华身边,神志惘然如在梦中地问道,“我们贏了吗?”他在刚才的恶战中身上多处受伤,好在伤势都不重。
夏华点点头:“嗯,贏了,这场扬州之战,我们贏了。”
“贏了啊...”史德威仰头看向烟雾成云的天空,他鼻子一酸,眼泪情不自禁地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