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三根本不理会后面的叫骂,两只脚恨不得都踩进油箱里。
吉普车咆哮著衝进了东边的岔路口。
那是一条废弃多年的运材道,路面上全是碎石和深坑,连拖拉机都得绕著走。
“哐当!”
吉普车腾空而起,又重重砸下,避震钢板发出呻吟。
老周跳上自己的车,刚追出几百米,看著前面的烂路,直嘬牙花子。
他这辆吉普,可是县社刚配的宝贝疙瘩,平时连土路都捨不得跑。
要是追进去,底盘刮烂了,或者断了轴,他可赔不起,搞不好还要丟了乌纱帽。
“股长,还追吗?”司机小声问。
老周看著前方的吉普车在乱石堆里顛得快散架了,却依旧跑得飞快,气得狠狠拍了一下仪錶盘。
“追个屁!这帮亡命徒不拿公家车当回事,咱们能跟这帮疯子比吗?”
老周咬牙切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去红星大队找他们大队长,这事儿没完!”
前车里。
阿三盯著后视镜,看著那辆绿吉普停在路口没动窝,一口憋在胸口的气终於吐了出来。
“呼……真特么刺激……”
阿三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手还在发抖,脸上却露出了傻笑。
“杨爷这招真神了!就算准了这帮坐办公室的,把这四个轮子看得比亲爹还亲!”
五分钟后,吉普车拐过一道弯,在山神庙路口稍稍减速。
一道人影从树林里钻出来,纵身一跃便落至车顶,未等车身晃动,他已顺势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来。
“杨……杨爷!”
阿三兴奋地拍著方向盘。
“甩掉了!真没敢追来!”
杨林松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神色平静:“干得不错,回大队。”
“得嘞!”阿三一脚油门,吉普车再次咆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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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红星大队部后院。
这里已被清理出一块空地,顶上和四周都用破油毡布围得严严实实。
听见发动机声音,沈雨溪快步走了出来。
她穿著件深灰色工装,袖子挽得高高的,头髮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东西都齐了?”
她盯著满载而归的吉普车,紧绷的嘴角终於鬆动了一分。
“木炭、柴油、硫磺,还有这最后的主料,都齐了。”
院內中央,支著一口大铁锅,旁边堆满了瓶瓶罐罐和筛子。
老刘头蹲在墙角,正在鞋底上磕著菸袋锅子,见车停稳,蹭地一下站起来,满脸褶子笑开了花。
“杨爷!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要是再不来,这姑奶奶都要拿砖头去砸县社的玻璃窗了!”
阿三跳下车,腿还有点软,扶著车门大口喘气。
“別提了,这一路提心弔胆的,魂儿都快顛飞了……不过只要能炸死那帮孙子,值了!”
杨林松没废话,跳下车直接扛起一袋硝酸銨。
“敘旧的话留著庆功宴说。连夜开工,明天一早必须进山布雷。都动起来!”
气氛变得肃杀而紧张。
四个人各司其职。
此时此刻,沈雨溪不再是下乡知青,而是这里的技术指挥官。
“木炭要过筛,越细越好!硫磺不能有颗粒,必须碾成粉!”
沈雨溪手里拿著个小本子,一边记录一边盯著每一个环节。
“柴油要最后放,一点点加,一定要搅拌均匀!这可是化学,不是和面!”
老刘头把菸袋锅別在腰上,拿起擀麵杖,熟门熟路地开始碾硫磺。
嘴里还不閒著:“嘿,阿三你个混球,离远点!別把火星子带过来!咱这是做炮仗,不是点炮仗!”
阿三正要把一袋硝酸銨倒进盆里,被老刘头一嗓子吼得手一抖,差点洒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这……这玩意儿真不会突然炸了吧?”
“放心吧。”
老刘头瞥了他一眼,乐了。
“只要不挨明火,不使劲摔,这原料比你家白面还安全。这叫什么?这就叫科学!懂不懂?”
另一边,杨林松抡起木槌,將有些结块的硝酸銨砸得粉碎。
他的动作很有节奏,每一锤下去力道都恰到好处,既震碎了结块,又不会產生过高的热量。
大铁锅里,木炭粉、硫磺粉和硝酸銨粉末,在沈雨溪的配比下,成了一种灰黑色的粘稠物。
加入柴油后,刺鼻的怪味瀰漫开来。
沈雨溪紧盯著锅里的混合物,手里拿著木棍,不停搅拌著。
这动作看似简单,却关乎著整个计划的成败。
搅拌不匀,爆炸威力就会打折。
混合过度,药性不稳容易出事。
天色渐黑,大队部后院却灯火通明,几盏马灯將影子拉得老长。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批成品终於出锅。
沈雨溪用手捏起一小块,在指尖搓了搓。
“成了。”
她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这种土製硝銨炸药,也就是俗称的安佛炸药,威力虽然比不上正规军的tnt,但只要量够大,开山裂石不在话下。”
“试试?”杨林松问。
“必须试。不听个响,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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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万籟俱寂。
四个人悄悄钻进了大队部后院的一口废弃菜窖。
这里深达三米,上面盖著厚厚的草甸子,是天然的消音室。
阿三缩著脖子躲在最后面,一步三回头,小声嘀咕:
“杨爷,真要在自家院子里试啊?万一……”
“闭嘴。”老刘头拍了他脑壳一巴掌,“看好了,这就叫艺术!”
杨林松把一块只有拳头大小的炸药放在菜窖角落,插上一根几寸长的导火索。
“嗤”的一声。
火柴划亮,引信燃烧。
“跑!”
四人迅速撤出菜窖,趴在几米开外的雪地上,捂住耳朵,张大嘴巴。
“轰!!”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
地面猛地一震,菜窖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扬起一片白雾。
几人凑过去一看。
手电筒光柱照下去,菜窖的墙壁被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周围的土层布满裂纹,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硝烟味。
“我的个乖乖……”阿三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够劲儿!”
老刘头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这要是塞进石头缝里,神仙也得被崩上天!那老鬼就是铁打的,也得给他化成水!”
沈雨溪点了点头,神色依旧严肃。
“威力是可以了,但量还不够。断龙沟地形复杂,我们要布置三个连环爆破点,还得留出预备队。今晚別睡了,赶紧再炼两批。”
没人喊累,也没人抱怨。
在这天寒地冻的夜里,四个人的眼里都燃烧著火。
杨林松看著忙碌的眾人,看著那一包包堆起来的炸药包,心里的把握又多了三分。
天快亮的时候,炸药终於都弄完了。
几百斤的原料做成了三大捆炸药包,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每一捆上,沈雨溪都贴了標籤,埋在哪个点、引信多长都標得一清二楚。
杨林松拿出一把打磨过的小铲子,別在腰后。
“这铲子挖冻土省劲儿。”
他扫视了一圈几位战友。
“一会儿,我和沈工进断龙沟布雷。老刘头,阿三,你们在外围接应,把风放远点。”
“记住了,挖坑要浅,填土要实,最后必须用松针和浮雪盖好,脚印都要用树枝扫平。”
杨林松压低声音,“老鬼是属狐狸的,肯定会派先头兵探路。咱们要把戏做足,把痕跡抹得乾乾净净。”
他抓起桌上剩下的两个冷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嚼著。
“吃饱了,好干活。这一趟,咱们送老鬼上西天,给这大兴安岭立立规矩!”
院外,起了大雾。
雾气笼罩著山林,將一切都吞噬进去。
雾里头,杀机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