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拜年

    大年初一,头一天。
    三道沟子的天亮得早。
    昨晚的大雪下了一整夜,把整个村子都盖得严严实实,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各家各户大门口掛著的大红灯笼和贴著的红春联,在这片银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喜庆。
    “噼里啪啦!”
    天刚蒙蒙亮,此起彼伏的开门炮声就响彻了山谷。
    按照东北的老理儿,初一早上得起早,放鞭炮,吃饺子,然后出门拜年。
    乱石岗,赵家大院。
    赵山河起了个大早。
    他穿上了一身崭新的军绿色將校呢大衣,脚蹬擦得鋥亮的大头皮鞋,正在院子里扫雪。
    小白也起来了。
    她今天特別精神。
    穿著那件红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靛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头髮虽然睡乱了一点,但那种慵懒的捲曲感反而更显风情。
    最显眼的是,她脖子上掛著那个狼牙吊坠,手里拿著一根吃剩的糖葫芦,正蹲在大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仰著头,看著树上的东西发呆。
    那棵老槐树上,掛著五串奇怪的风铃。
    早晨八点。
    村里的拜年大军出动了。
    今年的赵家,那绝对是全村的焦点。
    谁都知道赵山河发了大財,盖了大棚,还带回来个洋气媳妇。
    这初一拜年,谁不想来沾沾喜气?顺便混把高级糖块吃?
    “走走走!去山河家看看!听说他家那糖都是带奶味儿的!”
    “哎呀,还得看看那个大棚!听说里面真长出黄瓜了?”
    一群穿著新棉袄、磕著瓜子的村民,嘻嘻哈哈地涌向了乱石岗。
    领头的是村支书,后面跟著刘翠芬、李大壮一家,还有一大帮看热闹的半大小子。
    刚走到乱石岗的大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刘翠芬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手里的瓜子皮掉了一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喉咙里发出咯嘍一声,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
    “咋了?翠芬嫂子?见鬼了?”
    后面的村民还在往前挤。
    等他们看清树上的景象时,所有人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全都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棵掛满了红灯笼的老槐树上,赫然吊著五个人!
    五个只穿著大裤衩子、光著脚丫子的人!
    他们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被吊了一宿,虽然没死(赵山河不想真出人命,后来给披了件破棉袄),但也冻得浑身青紫,眉毛鬍子上全是白霜,像五根冻硬了的老冰棍。
    这五个人隨风轻轻晃动,一个个鼻涕流得老长,嘴里塞著破袜子,眼神涣散,充满了对人生的绝望。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刀疤脸,此时已经冻得连哆嗦都不会打了,看著涌来的人群,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这是哪是拜年啊?
    这分明是阎王殿啊!
    “妈呀!死人啦!”
    刘翠芬终於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原本喜气洋洋的拜年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
    赵家的大铁门吱嘎一声开了。
    赵山河披著那件將校呢大衣,嘴里叼著根大前门,手里端著个满满当当的红漆托盘,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托盘里装的是大白兔奶糖、酥糖、还有葵花籽。
    “哎呦,支书,各位叔伯婶子,过年好啊!”
    赵山河像是没看见那群嚇破胆的村民一样,热情地招呼著。
    “来来来!吃糖!吃糖!这可是省城带回来的大白兔,那奶味儿纯著呢!”
    村支书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虽然腿也有点软,但还强撑著架子。他指著树上那五根冰棍,哆哆嗦嗦地问:
    “山河啊……这……这是咋回事啊?大过年的,咋掛这么些……人啊?”
    赵山河弹了弹菸灰,瞥了一眼树上的刀疤脸,轻描淡写地说:
    “哦,这几个啊。昨晚我想给大伙儿助助兴,放个鞭炮。结果这几位朋友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翻墙进来给我拜年。”
    “我看他们穿得太少,怕他们热,就请他们在树上凉快凉快。”
    赵山河走到树下,拍了拍刀疤脸冻得邦硬的大腿,发出砰砰的声响。
    “哥们,凉快透了吗?用不用再给你加个钟?”
    刀疤脸此时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拼命地点头,眼泪鼻涕煳了一脸。
    全村人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后背发凉。
    狠。
    太狠了。
    以前大家都知道赵山河不好惹,但那是传说。今天亲眼看见这活生生的冻人肉,那种视觉衝击力简直爆表。
    这哪是以前那个受气的孤儿啊?这分明是三道沟子的活阎王!
    ……
    就在大傢伙儿大气都不敢出的时候。
    小白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头上绑著一块红布。
    她走到树下,仰著头,看著那个被吊得最高的冰棍。
    然后,她伸出竹竿,在那人的脚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唔!”
    那人虽然冻僵了,但脚心还是敏感的,痒得想笑,却又冻得想哭,那表情扭曲得简直比哭还难看。
    小白被逗乐了。
    “咯咯咯……”
    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转头衝著那帮嚇傻了的小孩子们招手。
    “玩。”
    她指了指树上的人,意思是:这有大玩具,你们来玩啊。
    那帮刚才还嚇得哇哇哭的孩子,一看这漂亮姐姐笑得这么好看,而且那个坏人被吊著也不动,竟然真的有几个胆大的凑了过去,捡起雪球往那几个人身上砸。
    一时间,恐怖的现场竟然变得有些欢乐。
    赵山河无奈地把小白拉回来,给她擦了擦手。
    “行了媳妇,別玩了。一会警察来了还得办正事呢。”
    ……
    半个小时后。
    两辆闪著警灯的吉普车开进了乱石岗。
    带队的是县公安局的李队长。
    村民们一看警察来了,心想这下赵山河要完蛋了,私自扣押人,那也是犯法啊。
    刘翠芬躲在人群里,幸灾乐祸地想:“该!让你狂!这回进去吃牢饭了吧!”
    谁知。
    李队长跳下车,看到树上那五个人,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走到赵山河面前,啪的一个立正,敬了个礼。
    “赵山河同志!好样的!”
    李队长握住赵山河的手,激动得直晃。
    “这几个可是咱们省通缉了半年的流窜犯!外號黑瞎子岭五虎!专门干些偷盗抢劫的勾当!我们抓了好几次都让他们跑了!”
    “没想到啊!大过年的让你给一锅端了!你这是为民除害!立了大功了!”
    全村人傻眼了。
    尤其是刘翠芬,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啥?
    不仅没罪,还立功了?
    赵山河谦虚地笑了笑:“李队长过奖了。主要是这几个贼太笨,加上我们村群眾觉悟高,这不,我媳妇昨晚就听见动静了。”
    李队长看了一眼旁边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白,讚许地点点头:“嫂子巾幗不让鬚眉啊!”
    隨后,几个民警把树上那五个冻得半死的倒霉蛋放了下来,像拖死狗一样拖上了警车。
    临走前,李队长拍著赵山河的肩膀说:“回头去县里,局里给你发奖状!还有奖金!”
    警车走了。
    但村民们没走。
    他们看著赵山河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敬畏,变成了崇拜。
    这年头,能跟公安局长称兄道弟,能把通缉犯当猴耍,还能赚钱的人,那就是村里的天!
    赵山河站在台阶上,看著下面乌压压的人群。他知道,火候到了。
    “各位老少爷们儿!”
    赵山河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今儿这事儿,大家都看见了。咱们三道沟子富了,以后盯著咱们的贼只能越来越多。光靠我赵山河一家,防不过来。”
    “所以,我决定!”
    赵山河大手一挥。
    “成立咱们三道沟子的护村队!”
    “我要招十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专门负责晚上的巡逻和看守大棚!”
    “每人每月三十块钱工资!管一日三餐!年底发猪肉!还发统一的制服!”
    轰!
    人群炸锅了。
    三十块钱?!那可是县城工人的工资啊!而且还管饭!还发衣服!
    要知道,这时候村里的劳动力,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也攒不下几个钱。
    “山河哥!我报名!”
    李大壮第一个跳了出来,举著胳膊喊,“我有一把子力气!谁敢来咱们村捣乱,我把他屎打出来!”
    “我也报名!”
    “山河叔!我有气枪!”
    “我也去!我也去!”
    一时间,村里的半大小子和年轻后生们像疯了一样往前挤。
    生怕晚了一步就没名额了。
    刘翠芬看著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在往里挤,这次她没拦著,反而拼命推他:“快去!挤进去!那是吃皇粮的好事啊!”
    赵山河看著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笑。
    从今天起。
    他手里有了枪,有了钱,有了人。
    在这三道沟子,他赵山河说一,没人敢说二。
    ……
    选拔完队员,热闹散去。
    赵山河带著几个村里的长辈进了大棚。
    一掀开棉门帘。
    一股湿润温暖、带著泥土芬芳的热气扑面而来。
    外面是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大棚里却是零上二十度的阳春三月。
    架子上,那第一茬顶花带刺的黄瓜,已经长到了巴掌长。
    鲜嫩的韭菜像绿毯子一样铺在地上。
    “我的天爷啊……”
    老支书颤抖著手,摸了摸一根黄瓜,眼泪都快下来了。
    “活了一辈子,头一回在正月里看见这绿东西。山河啊,你是咱们村的功臣啊!”
    小白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个篮子。
    赵山河摘下那根最长、最直的黄瓜,递给老支书。
    “叔,尝尝鲜。”
    老支书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棚里迴荡。
    “甜!真甜!”
    老支书吃著吃著,突然转过身,对著赵山河深深鞠了一躬。
    “山河,以前村里人对不住你。以后,谁要是再敢嚼你和小白的舌头根子,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赵山河赶紧扶住老支书。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白。
    小白正得意地向李大壮展示她刚才摘的一筐黄瓜。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是朕打下的江山。
    这一刻,赵山河知道。
    他在三道沟子的根,算是彻底扎稳了。
    ……
    晚上。
    送走了所有客人。
    屋里终於安静下来。
    小白坐在炕上,正在摆弄沈雪上次送来的那个奇怪的黑盒子——录音笔。
    那是沈雪走之前塞给她的,说是让她学说话用的。
    小白按了一下那个红色的按钮。
    盒子里突然传出了沈雪的声音,清晰,优雅,带著一种让小白很不爽的自信:
    “小白妹妹,我知道你能听见。拳头硬是好事,但要想守住你哥这么优秀的男人,光靠咬人可不行。”
    “这盒子下面有一本识字课本。每天学三个字。等我下次来,我要考你。”
    小白皱著眉头,盯著那个盒子,恨不得把它咬碎。
    但她没有。
    她想起了今天村支书对赵山河的鞠躬,想起了警察对赵山河的敬礼。
    那种场面,靠咬人是做不到的。
    小白沉默了许久。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识字课本,又拿起了赵山河送她的钢笔。
    她笨拙地翻开第一页。
    那里有三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字。
    她认得。
    那是赵山河写过无数遍的名字:
    赵、山、河。
    小白握著笔,像握著匕首一样用力,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描下了第一笔。
    窗外,大雪初霽,星河长明。
    一只想要变成人的狼,在这个大年初一的夜晚,迈出了最艰难、也最坚定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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