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长袍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一战,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切磋。只是他胸口那道裂开的口子,无声地诉说著方才的惊心动魄——布料从领口一直撕裂到腰际,露出里面的中衣,边缘参差不齐,在风中轻轻晃动。
叶闻目送他远去。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淹没在攒动的人头里,他才转身,朝场边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没有人说话,只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有敬畏,有钦佩,有忌惮,也有畏惧——唯独没有先前的不屑与轻视。他走过之处,眾人纷纷后退,仿佛他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威严,让人不敢靠近。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凉棚下。
王允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他看著叶闻,目光深邃如渊,瞳孔深处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脚边,茶盏的碎片散落一地,白瓷碎片在夕阳下泛著惨白的光,茶水洇湿了一片青砖,洇出深色的印痕。
易天行站在人群中,看著叶闻一步步走来,眼中满是欣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意从每一道皱纹里溢出来。
夕阳西斜,將演武场染成一片金黄。光线从西边斜斜射来,给每一个人、每一件物都镀上一层金边。旗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在地上,像一道道笔直的墨线。旗幡在微风中猎猎作响,那声音像是在为这一战唱著无声的讚歌。
叶闻踏著夕阳,一步步走出演武场。
身后,掌声久久不息,一声高过一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
“走,叶兄,我带你去见见我的兄弟。”
接下来,王允满带微笑地带著叶闻进到一处大院。他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月白色的长袍下摆隨著动作轻轻飘动,像一片流动的月光。
脸上笑容和煦,眼角带著几分期待,那期待里藏著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院门是两扇朱漆大门,漆面斑驳,透出岁月的痕跡,门环是铜铸的兽头,张著大口,衔著铜环,鋥亮鋥亮的,看得出常有人擦拭,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推开门的瞬间,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一声低沉的嘆息,又像是老人在咳嗽,声音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砖面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光滑,砖缝里长著些细密的青苔,嫩绿嫩绿的,像一条条细线,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院中种著两棵槐树,枝叶茂密,树冠如盖,在午后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凉,那阴凉浓得化不开,像一汪深潭。
树荫里站著十多位年轻军官,一个个身姿挺拔,像一棵棵小白杨,穿著簇新的军装,肩章在阳光下闪著金晃晃的光。
他们或站或靠,有的抱著胳膊,有的双手叉腰,有的斜倚著树干,姿態各异,但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叶闻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隱隱的敌意,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刺,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这些都是我王允的好兄弟,以后叶兄弟负责教官一事,主要就是和我这群兄弟们打交道。”王允笑道,转过身来看著叶闻,伸手指了指那些人,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是指点江山,“不过,他们有些人可能对武师有些偏见,叶兄別太介意。”
他说这话时,脸上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像是在说“你心里要有数,这些人不好对付”。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叶闻心上,带著迴响。他说完,便退到一旁,负手而立,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
叶闻闻言,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一潭古井,扔进石头也激不起涟漪。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到第一个年轻军官面前。
那军官站在队伍最前面,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樑高挺,下巴微微扬起,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的军装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勒出颈部的肌肉线条,腰间的皮带束得很紧,勒出细腰,手枪套就掛在腰侧,皮质枪套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经常使用。
他的站姿很標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隨时可以做出反应。
“你好,我叫叶闻,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叶闻站定,微微抱拳,身子前倾,行了一个武人的见面礼。他的动作標准而规范,不卑不亢,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抱拳时双手与胸齐平,弯腰的角度刚刚好,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不起任何波澜。
那年轻军官上下打量了叶闻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那轻蔑像刀子一样锋利。他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讥讽,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
“不敢,阁下寒暑苦练,又从一眾武师当中杀出来,想必本事大的很。”他开口了,声音阴阳怪气,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根刺,慢悠悠地扎过来,“何必屈尊来当什么教官呀,我们这些人哪里配和你训练。”
他说完,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同伴,那几个军官也跟著笑起来,笑声不大,却刺耳得很,像夜梟的叫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们互相交换著眼神,那眼神里满是戏謔,像在看一齣好戏。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明摆著是挑衅。
叶闻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著对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寻常物件,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叶子。
他的呼吸依旧均匀,心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