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话题转向祁同伟时,杜伯仲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言辞也谨慎了许多,带著更多的犹疑和推脱。
“祁厅长……祁同伟,”杜伯仲斟酌著字句,“我和他……確实不像跟赵瑞龙那么熟。
他位置敏感,又是公安系统的,平时很注意。我们直接的交往……不多。”
“但是,”他话锋一转,似乎在权衡什么,“有些事,我確实知道。赵瑞龙跟我提过,不止一次。”
他抬眼看了看侯亮平,又迅速低下头:“赵瑞龙说过,祁同伟……是山水集团的股东。当初成立山水集团,高小琴出面,但背后有赵瑞龙和祁同伟的支持。
赵瑞龙自己占了四成乾股,祁同伟具体占多少,赵瑞龙没明说,但意思就是有他的份,而且份额不小。
山水集团能起来,拿到那么多好地、好项目,尤其是早期那些涉及土地性质变更、规划调整的硬骨头,很多都是祁同伟利用他的职权和关係去摆平的。
没有祁同伟,山水集团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內在京州站稳脚跟,还做得那么大。”
“还有,”杜伯仲的声音更低了,“祁同伟和高小琴……確实是那种关係。这个在圈子里……不算什么秘密。
高小琴很听祁同伟的话,山水集团很多事,表面上是高小琴做主,实际上……祁同伟的意见很重要。他们俩……”他摇了摇头,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侯亮平紧盯著他:“这些情况,除了赵瑞龙的口头说法,你有没有任何书面证据?比如股权协议、代持协议、资金往来凭证?或者录音、录像?”
杜伯仲的脸上露出为难和懊恼的神色:“和赵瑞龙的还有一些,但是不多。关於祁同伟的证据……本来有的。”
他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大概……三四年前吧,具体时间记不清了。那时候我和赵瑞龙已经闹翻了,但还有些经济纠纷没扯清楚。
我……我当时多了个心眼,偷偷录了一些和赵瑞龙谈事的录音,里面他提到过祁同伟在山水集团占股的事,也说过一些他们之间利益输送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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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证据呢?”侯亮平追问,心跳微微加速。如果真有这些,那就是铁证!
杜伯仲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悔恨和后怕:“没了……都被祁同伟要回去了。”
“什么?”陆亦可忍不住出声。
“大概半年前,”杜伯仲回忆道,“不知道祁同伟怎么知道我手里有这些东西。他……他亲自找过我一次。
在港岛的三季酒店,他没多说什么,就是让我把关於他和汉东的所有东西,都交出来。
他当时的脸色……很嚇人。
他说,那些东西留著,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我。
他还说,赵瑞龙保不住我,但他能……也能毁了我。” 杜伯仲打了个寒颤,显然对那次会面心有余悸。
“我……我当时怕了。真的怕了。赵瑞龙已经靠不住了,祁同伟又是公安厅长……我斗不过他们。所以……我就把所有证据的硬碟,都交给他了。”
侯亮平眉头紧锁:“一点都没留?备份也没有?”
杜伯仲艰难地摇摇头:“他盯得很紧……我不敢。而且,他……他还给了我五千万。” 说到这里,杜伯仲眼神闪烁,声音几不可闻。
“多少钱?” 侯亮平立刻捕捉到这个细节。
杜伯仲支吾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在侯亮平锐利的目光逼视下,他终於还是低声囁嚅道:“他……他说是补偿我的损失,还有……封口费,有五千万。”
五千万!又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但这笔钱,杜伯仲在之前的交代中刻意迴避了。
“这笔钱,你现在放在哪里?” 侯亮平追问。
“在……在境外的一个帐户里。” 杜伯仲的声音更低了,“我不敢动……一直没动过。那笔钱……是我哪天跑路用的。”
侯亮平心中瞭然。杜伯仲隱瞒这五千万,无非是还存在一丝幻想,或者想作为最后的筹码。但现在,这一点也被揭穿了。
“关於祁同伟,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比如,他有没有通过你,或者你了解的其他渠道,收受过其他贿赂?有没有利用职权为他人谋取非法利益?有没有包庇犯罪行为?” 侯亮平继续深挖。
杜伯仲苦思冥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具体……真的不太清楚了。他和赵瑞龙合作,主要是通过山水集团这个平台。
他做事……比赵瑞龙谨慎得多。很多事,都是赵瑞龙在台前冲,他在后面提供支持和保护,然后通过股权之类的方式分享利益。
直接送钱给他……我听说有,但没经手过。他那个位置,想要钱,有的是更隱蔽的办法。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些了。”
他的交代,在祁同伟的问题上,最终停留在“赵瑞龙说过”和“圈內传闻”的层面,以及那笔已被他交还证据后收取的、说不清是补偿还是封口费的巨额资金。
关於祁同伟直接犯罪的確凿证据,尤其是书证、物证,隨著那份被索回的材料,似乎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但即便如此,杜伯仲的供述,已经像一把沉重的钥匙,插进了赵瑞龙集团最核心的锁孔。
慧龙集团与刘新建的非法资金往来、系统性倒卖批文、操纵工程招投標、以及其与赵立春影响力之间若隱若现的关联……这些,已经构成了一个极其严重、涉及面极广的腐败犯罪网络。
审讯持续了数个小时。杜伯仲交代得越来越细,陆亦可记录的笔录越来越厚。
当杜伯仲终於声音嘶哑地停下,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时,窗外天色已经透出了隱隱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