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祁同伟提著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常服,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又恢復了那个威严干练的公安厅长形象。
他走到田国富和季昌明面前,主动伸出手:“田书记,季检,感谢组织的信任。我回去了。”
田国富和季昌明分別与他握了手。
轮到侯亮平时,祁同伟的手停在半空,微笑著看著他。
侯亮平脸色变幻,最终,还是在季昌明眼神的催促下,僵硬地伸出手,与祁同伟短暂地一握。
两手相触的瞬间,侯亮平能感觉到祁同伟手掌的力度和温热,以及那仿佛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无声的嘲弄与挑衅。
“猴子,再见。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是在更正式的场合。”祁同伟微笑著说,然后转身,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昂首阔步地走出了这个囚禁了他多日的套房,沿著走廊,向出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自信,甚至带著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鬆和隱约的得意。
侯亮平死死盯著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拐角,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一定会再见的,祁同伟!”
田国富和季昌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忧虑和凝重。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但这是沙书记的决策,是全局战略的一部分。他们只能希望,这一步险棋,最终能换来更大的胜利。
祁同伟被解除审查、离开隔离点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没有公开的公告,却以惊人的速度在汉东省大大小小的官场圈子里荡漾开来,激起层层涟漪。
电话、简讯、私下聚会……各种隱秘的渠道都在传递、討论、猜测著这个消息。
“听说了吗?祁厅长出来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问题很严重吗?”
“千真万確!我有个朋友在纪委那边,亲眼看到祁厅长坐车走的!”
“看来是没事了……侯亮平这次踢到铁板了?”
“不好说啊……说不定是上面……有压力?”
“赵家……毕竟树大根深啊。”
“沙书记这次……是不是退让了?”
“静观其变吧,这水太深了……”
各种版本的流言和解读不脛而走。
有人鬆一口气,觉得风向可能要变。有人暗自失望,觉得反腐可能雷声大雨点小。更多的人,则是抱著谨慎观望的態度,重新评估著汉东省政治格局的微妙变化。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林少华正在批阅一份关於旧城改造项目的文件,眉头微蹙,手中的笔不时圈点勾画。
作为汉东的常务副省长,他身处汉东政治漩涡的中心,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
秘书方政轻轻敲门进来,走到办公桌前,低声道:“林书记,刚接到消息,祁同伟厅长已经从省纪委的隔离点出来了,看样子是解除审查了。”
林少华批阅文件的笔顿了一下,但並未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两个小时前。省纪委田书记和省检察院季检察长亲自去的,反贪局侯局长也一起。据说是调查暂无確凿证据,所以解除措施。”方政將自己了解到的情况简要匯报。
林少华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窗外是京州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一片太平盛世的模样。
“田国富和季昌明一起去的……侯亮平也在场……”林少华低声自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是沙瑞金的意思吗?”
他沉思片刻,又问:“外面有什么反应?”
“消息传得很快,各种说法都有。很多人都在猜测是不是调查遇到了阻力,或者……上面有了新的考虑。”方政谨慎地回答。
林少华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知道了。继续关注,有什么新情况及时匯报。另外,”他停顿了一下,“最近省里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报告,儘快整理一份给我。”
“是,林省长。”方政应声,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林少华重新拿起笔,却暂时没有继续批阅文件。他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快速分析著祁同伟被释放,背后所隱藏的东西。
沙瑞金来汉东后,动作频频,矛头直指赵立春时代的旧人旧事。
拿下祁同伟,无疑是其系列组合拳中至关重要的一击。
现在突然放人,绝不可能是因为“查无实据”那么简单。
以沙瑞金的风格和背景,如果没有一定的把握和决心,他不会轻易对祁同伟这样级別的人物动手。同样,如果决定动手,也不会轻易半途而废。
那么,释放祁同伟,很可能是一种策略。示弱?麻痹对手?引蛇出洞?还是……在等待更合適的时机,或者更致命的武器?
林少华对赵立春其家族在汉东的影响力心知肚明。他也清楚沙瑞金肩负的使命。这两股力量的碰撞,將决定汉东未来的政治走向。
“静观其变,稳字当头。”林少华在心中默念著自己的原则。无论沙瑞金在布希么局,赵家会如何应对,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牢牢守住政府这一摊,確保不出乱子,同时,仔细观察,审慎判断。
他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文件上,仿佛刚才那个消息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