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落在了屋外宋耀民的眼里，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雾蒙蒙的天空，天要下红雨了？还是老头子被財神爷附身了？再或者是老头子的脑子真的被撞坏了？
    最后还是身边的乘客催促他红薯烤熟了，宋耀民这才拋开心中万千思绪，將红薯用刚刚裁剪出来的牛皮纸包好，递给等候的乘客们。
    待红薯全部卖完，在村口停了大约一个小时的客车也重新出发了。
    宋沛年十分热情地冲两位司机招手，“这次招待不周，下次路过再来啊，等下次来大爷这儿，大爷一定给你俩炒几个咱这儿的家乡特色菜。”
    年长一点的司机双手握著方向盘，闻言腾出一只手连连摆了摆，“叔，您太客气了。”
    年轻司机手上还捧著热腾腾的红薯，也冲宋沛年招招手，“等我和我师傅回程，我俩一定来大爷你这儿吃饭。”
    “那就说定了。”
    半旧的大客车缓缓响起滋滋声，一股刺鼻的汽车尾气飘出，大客车也慢慢发动远行。
    直到大客车最后消失在三米宽的村道上，宋沛年这才背著双手哼著小曲儿慢腾腾回了院子。
    宋耀光累的瘫倒在宋沛年的专属摇椅上，乐芳还在厨房做收尾工作，宋耀民带著两个孩子躲在屋里不知道在倒腾什么。
    宋沛年刚刚靠近炭火盆，宋耀光就站了起来，摆出一个『请』的手势，连声笑道，“爹，你坐。”
    待到宋沛年坐下，宋耀光又凑了过来，开始帮宋沛年按摩捏肩，殷勤的不得了。
    宋沛年一直享受这帝王级服务，但就不开口问宋耀光有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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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还是宋耀光自己憋不住了，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才扭捏开口，“爹，你啥时候带我去晓翠家提亲啊？”
    宋沛年闭著眼睛从鼻子里淡淡『嗯』了一声，半晌才道，“不急，我这手头上的事儿还多著呢。”
    宋耀光闻言顿时就不乐意了，放开一直捏肩的双手，开始耍起了小脾气，“爹，你有啥事儿啊？你的事难道有我结婚的事重要吗？我这都二十岁了，和我一样大的都抱娃娃了，你还不帮我去提亲？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宋耀光说著还將自个儿给说委屈了，瘪著嘴一屁股就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还侧过身子耍小性子赌气不去看宋沛年。
    等了许久，才等到宋沛年冷著声音开口，“难道老子就不能有事儿了？老子就得天天围著你转？老子欠你的？”
    反问完，宋沛年还觉得不够解气，慢慢坐直身子再次开骂，“怪不得老话说儿女多了都是债，老子养了你们几个崽子这么多年换来的全是报应！”
    “还说老子的事没有你的事重要，老子告诉你，老子的事才是天大的事儿！才是最重要的事！”
    宋耀光被宋沛年突如其来的吼声骂得一愣一愣的，也意识到刚刚自己说错话了，连连转身討好求饶，“爹爹爹，我刚刚说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才终於哄的宋沛年面色没有那么难看了，不过依旧不搭理他就是了。
    宋耀光也不在乎，再次提起了提亲的事儿，“爹，等你忙完了就给我提亲，我不急的。”
    才怪，他急，非常急，特別急！
    说著又偷偷打量了一眼宋沛年面上的神情，战战兢兢开口，“只是晓翠爹说如果我要娶晓翠，至少要给一千八百八十八的彩礼，然后还有她弟弟的红包、爷爷奶奶的孝敬、几个叔叔婶婶的礼品...”
    宋耀光话还没有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道刺耳的尖叫声，“我的娘啊，宋耀光你这是娶媳妇儿还是娶金娃娃啊？”
    杨秀秀牵著大宝就走了进来，继续刚刚没有说完的话，“还一千八百八十八的彩礼？！你去周边几个村打听打听，哪家姑娘像你那个啥翠翠这么狮子大开口的？”
    越说声音也越发阴阳怪气，“就是娶城里领导家的姑娘，人家也不会要这么多的彩礼，更不要说还有什么弟弟的红包、爷奶的孝敬，不相干的叔叔婶婶都凑来了。咋的？当咱家是冤大头啊？”
    家里的钱都是大宝的，给你娶媳妇儿花这么多，真是做梦娶媳妇儿想的美。
    紧跟著母子二人走进来的宋耀祖也冷声刺了一句，“我说三弟啊，你这是娶媳妇儿，还是去扶贫啊？当年我娶你大嫂也才给了八十八的彩礼，你谈的那个就敢要一千八百八十八？难道真是个天仙不成？”
    宋耀光被大房夫妻二人夹枪带棒给嘲了个遍，一张脸被说得通红，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直接梗著脖子对线，“当初大嫂进门是什么时候？现在我娶晓翠又是什么时候？这中间都隔了十年了！”
    杨秀秀闻言冷哼了一声，“我管你十年二十年，再隔一百年都不可能！这十年一斤猪肉都才只涨几毛钱，就算將你那翠翠一家子切了按斤卖，也卖不到一千八百八十八的价！”
    “这人啊，有时候少提点儿要求，多想想自己何德何能！”
    年纪轻轻的宋耀光哪是杨秀秀的对手，杨秀秀不去看宋耀光捏的紧紧的拳头，再次衝著宋沛年意有所指道，“如果那未过门的媳妇儿要一千八百八十八的彩礼，那我和乐芳也要！要不然这日子谁都別过了！”
    “凭啥她就高我和乐芳这么多，难道她就金贵的不得了？还是带进来的陪嫁有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不说这个数，就是带回来有同样彩礼数的陪嫁，老娘一句话都不会说！”
    涉及到钱，宋耀祖一瞬间也不糊涂了，脑子格外清醒，“这都有弟弟了，你还想有个陪嫁，那不是开玩笑吗？”
    宋耀光被夫妻二人说得面红耳赤，不去对线他吵不贏的夫妻俩，而是转身开始求宋沛年，“爹，你说句话啊！”
    宋沛年面色沉沉，淡淡扫了一眼宋耀光，挑眉问道，“你觉得我该说什么？答应那姑娘爹的条件？还是直接让你去做上门女婿，我也就不用出那个钱了。”
    宋耀光被这直白的话懟得失了神，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宋沛年的面色却更加严肃，“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了那姑娘爹的条件？”
    宋耀光被宋沛年一语中的戳中心事，面色突然有些不自然，不敢去看宋沛年冷冰冰的眸子，低头错过与他的对视。
    眼看杨秀秀又要跳脚，宋沛年一个眼风扫了过去，杨秀秀直接噤了声，宋沛年又才道，“你是觉得老子应该有这么多钱，所以给你出的起这个彩礼，但是你觉得可能吗？”
    “不说当初你大嫂二嫂进门的彩礼，按照现在老百姓的平均彩礼钱，即使再高上一点点，老子也是愿意给的，但是你刚刚说的那个数，你不觉得你想的太美了吗？”
    屋里听到这话的宋耀民闻言不禁轻轻鬆了一口气。
    別说，他还真怕老头子头脑发昏，將那个钱给掏出去了，到时候家里就好看了。
    场面陷入一片安静，就连平时家里最得宠的大宝见情况不对都放轻了弹弹珠的声音。
    可没眼色的宋耀祖偏偏不觉得，大摇大摆走向了宋沛年，扯著嗓子大声道，“爹，要我说啊，就是你平时太惯著小弟了，让他不知道天高地厚，竟然连这么高的彩礼都敢答应。”
    屋里的宋耀民闻言翻了一个白眼，狗东西宋耀祖是怎么將这个话说得出口的，臭袜子当口罩脸都不要了。
    宋耀光內心深处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脑残』的大哥，闻言直接一眼瞪了过去，宋耀祖也丝毫不示弱瞪了回去。
    眼看耳膜又要受损，宋沛年直接朝宋耀祖瞪了过去，“对啊，老子平日里就是太惯著你们这群白眼狼了。一个自从老子脑袋受伤之后，对老子没有半点关心，依旧在外面吃喝玩乐，整日瀟洒！”
    “一个狗胆包天，敢在外面答应別人的狮子大开口！”
    宋耀民还在等待宋沛年第三个骂他，没想到等了几息，依旧都没有等到独属於他的內涵。
    真的好不习惯。
    想到这，宋耀民直接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呸！
    他咋这么爱犯贱！
    宋沛年刚刚躺了一会儿，已经完全修养好，力气也已经恢復了，再次站起身子开骂，“一个两个真的一点屁用都没有！平日里老子真还没有看出你们白眼狼的属性，这回老子受伤算是全看清了！”
    “这次老子头上受伤你们就是这个態度，老子已经可以想到等以后老子躺在床上动不了了，需要你们伺候了，你们又会是如何对待老子的了。”
    “养你们几个狗东西，真的一点儿屁用都没有！”
    宋沛年骂完之后，一脚踢飞脚边的小板凳，转身就进了屋子。
    宋耀祖看著宋沛年怒气冲冲的背影，心里泛起了嘀咕，爹真的是脑袋摔伤了，还是被疯狗给咬了，咋这么爱发火？
    丝毫没有被影响，捡起飞在不远处的小板凳，自顾自就坐在炭火盆边烤火，“这天可真冷啊，还是家里待著舒服。”
    杨秀秀匆匆走过来，一把掐在他的胳膊上，“你就不进去看看爹？”
    老头子年纪大了，別真给气出毛病了。
    这老头子可不是一般的老头子，他每个月可是有补贴的，比寻常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还要高。
    宋耀祖躲过被掐的手，连著『嘖』了好几声，不耐烦道，“哎呀，老头子就那个性格，你管这么多干嘛？你要是閒得慌，给我拿个红薯还有土豆子我烤了吃。”
    杨秀秀啐了一口宋耀祖，又朝大宝走过去，轻声哄道，“大宝，去看看爷爷好不好？”
    大宝直接侧过了胖乎乎的身子，食指和大拇指一弹，指尖的玻璃弹珠就被弹到了一旁的雪堆里。
    杨秀秀见大宝不搭理她，又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声音也硬了些，“大宝，娘给你说话呢，你听到了没有啊？”
    大宝平日里被宠得无法无天，见杨秀秀用这个语气同他说话，一下子就不耐烦了，鸭子嗓如同喷出怒火一般，“我不想去看！我要玩我的弹珠！娘你太烦了，走开！”
    杨秀秀见父子俩这个態度，突然有些理解老头子莫名其妙的怒火了。
    想到老头子平日私下对父子二人的好，杨秀秀都有点替老头子不值。
    她倒是有意想进去看看，但是想到自己儿媳妇的身份，杨秀秀又把这个心思给压下去了。
    也不想想这么多了，杨秀秀转身进了屋子。
    宋耀光也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一边是需要一千八百八十八才能娶回家的心爱姑娘，一边是家里根本就不会给他掏这么多钱娶媳妇儿。
    完全没有想过进房间安慰刚刚暴怒的宋沛年，甚至心里隱隱约约还有些埋怨这么『狠心』的他。
    也不是埋怨他不给自己掏那个彩礼钱，而是埋怨他刚刚被大哥大嫂指著鼻子骂，他一句话都不帮他说。
    果然在他的心中，永远都是大哥最重要。
    摸了摸裤兜里刚刚得来的花票子，要是他能赚一千八百八十八就好了。
    待在自己屋里的宋耀民透过窗户將这场闹剧尽收眼底，没来由地长嘆了一口气。
    双眼无神地看著两闺女放在桌子上的两张两毛钱，有心想要进去安慰一二老头子。
    可是心里另外一个小人又不停朝他吶喊——
    別去！
    难道你忘了那老头子平日有多偏心吗？
    捨得偷偷给大房家的大宝买肉买糖吃买新衣服穿，但是却不捨得给你家两个闺女买一根头绳带。
    你在家永远是干活最多的那个，但是得到的好处却是最少的那个。
    宋耀民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手刚刚放到门把手上面，另外一个小人已经战胜了刚刚升起的微弱小火苗。
    最后，手又重重从门把手上面放了下来。
    算了，反正老头子也不喜欢他，他去了也没啥意思。
    若是他进去的话，老头子见进来的人不是他喜欢的儿子，反而更生气了怎么办？
    宋耀民这般想著，又踱步到椅子前，一屁股重重坐了上去，独自坐在那儿生闷气。
    刚刚凑在一起玩耍的大娟和芋头突然晃了过来，大娟轻轻拍了拍宋耀民的手背，举起手上的红糖饃饃，“爸爸，我能去给爷爷送一个姥姥蒸的红糖饃饃吗？”
    往日大娟这丫头最怕老头子了，当初送水其实也是他使唤的，宋耀民对此很是意外，“为什么？”
    独属於孩童天真的声音响起，“因为爷爷给我还有芋头取钱买糖吃。”
    “是吗？”
    “是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