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穿过市委大院的梧桐树，筛下满地碎金。
    这光景，落在江北市建委大多数人的眼里，却带著一股萧瑟的凉意。
    仅仅一个上午，一个惊人的消息就如同病毒般在內部通讯群和茶水间里悄然扩散——常务副主任刘振，那个在建委经营了十几年，关係网盘根错节的老资格，自己走进了市纪委的大门。
    没有传唤，没有带走，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这个动作所蕴含的信息量，比任何一份红头文件都更具衝击力。
    这意味著陈清泉时代，那个依靠人情、交易和默契来运转的旧体系，被那位新来的方副主任，连根拔起了。
    办公室里，死气沉沉。
    以往最爱串门的几个处长，此刻都牢牢钉在自己的椅子上，连喝水都小心翼翼，生怕杯子磕碰的声音太大。
    他们想起了方平上任后那异乎寻常的三天静默，想起了他在会议上成立督查小组的雷霆手段，想起了他那句“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原来，那不是一句场面话，而是一道最后通牒。
    此刻的方平，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与王克勤一同审阅著一份份由督查小组整理出的报告初稿。
    这些报告，详细罗列了城建档案馆、质监站等部门多年来的沉疴烂帐，每一笔资金挪用，每一个烂尾项目背后，都牵扯著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触目惊心。”王克勤放下手中的一份卷宗，这位以严谨著称的技术派干部，此刻脸色铁青，声音里压著怒火，“仅仅一个档案馆的信息化项目，五年的专项资金，竟然能被挪用得一乾二净，帐面上还能做得天衣无缝。刘振这些人，把心思都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方平没有说话，只是將一份刚批阅完的文件推了过去。
    文件標题是：《关於对市建委下属单位主要负责人进行轮岗交流及竞爭上岗的初步方案》。
    王克勤一愣，拿起来迅速瀏览。
    方案內容大刀阔斧，几乎涉及了所有关键位置，尤其是那些被刘振等人长期把持的“肥缺”，全部被列入了第一批轮岗名单。
    “这是……”王克勤有些迟疑，“步子是不是太大了？刘振刚进去，人心不稳，这么一来，怕是要引起更大的震动。”
    “王主任，刮骨疗毒，不下猛药不行。”方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刘振自己走进去，是给了我们一个清理门户的绝佳时机。那些人现在是惊弓之鸟，我们就是要趁他们最恐惧、最混乱的时候，用制度的推土机，把他们盘踞多年的山头彻底推平。等他们反应过来，抱团取暖的时候，一切就都晚了。”
    他顿了顿，看著王克勤：“而且，我们不能只破不立。新人上不去，旧人赖著不走，工作怎么开展？大剧院的检测，红星厂的改造，哪个是能等的？”
    王克勤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方平的思路远比他这个搞技术的要深远和狠辣。
    他看到的是问题，而方平看到的是解决问题的时机和窗口。
    “我明白了。”王克勤重重点头，“我全力支持。这份方案，今天下午就上党组会討论，儘快落实！”
    两人正谈著，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新上任的市更新办主任郭学鹏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著一丝菜鸟的侷促和面对老领导的恭敬。
    “秘书长，王主任。”郭学鹏手里抱著一摞文件，额头上还冒著细汗，“那个红星厂项目的国际设计竞赛，报名太火爆了，今天一天就收到了三十多家国內外顶级设计所的意向书，还有几家欧洲的，邮件都发到我私人邮箱了。好多问题我拿不准，想跟您匯报一下。”
    方平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老郭，你现在是更新办的一把手，別搞得还像我的副手一样。这些具体事务，你自己召集班子研究决定，形成决议报给我就行。要是事事都来找我，我一天四十八小时也不够用。”
    郭学鹏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习惯了，习惯了。主要是这阵仗太大，我怕办砸了，辜负了您的信任。”
    “给你个建议。”方平指了指他怀里的文件，“借这个机会，把標准定死。所有諮询、报名、提交方案，全部通过官方渠道，邮件一封都不要回。规矩，从一开始就要立起来，这样以后谁也別想找你走后门。”
    “哎，我明白了！”郭学鹏如获至宝，连连点头。
    看著郭学鹏干劲十足地离去，王克勤感慨道：“你带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一股子衝劲。”
    “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遛遛。”方平不置可否。
    “叮叮叮！”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方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轻轻地一挑。
    那是一个来自省城的陌生座机號码，但区號和號段，却指向一个他很熟悉的地方——省建设厅。
    他按下免提，声音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您好，我是方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带著些许笑意的男声：“方平同志，你好啊！我是省建总的宋志平啊！”
    省建总，宋志平！
    王克勤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可是省內建筑行业的巨无霸，一家业务遍及全国的大型国企。
    而宋志平，更是省內赫赫有名的人物，手腕强硬，背景深厚。
    “原来是宋总，久仰大名。”方平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哎，方秘书长太客气了！我可是早就听说江北出了位年轻有为的干將，雷厉风行，把江北建委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了，佩服，佩服啊！”宋志平的笑声很爽朗，但话语里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
    “宋总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內的工作。”
    “哈哈哈，方秘书长谦虚了。”宋志平话锋一转，终於露出了獠牙，“我打电话来，主要是祝贺。另外呢，也想跟方秘书长通个气。江北大剧院那么大的项目，国际招標，我们省建总作为省里的老大哥，肯定要大力支持，为江北的城市建设出份力嘛！到时候，还希望方秘书长多多关照啊！”
    “关照”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方平微微一笑，对著话筒，不紧不慢地说道：“宋总有这个心，我们江北市委市政府当然欢迎。我们这次搞的是全球公开招標，能者居之。省建总实力雄厚，我相信在公平竞爭的舞台上，一定能取得好成绩。”
    他刻意在“公平竞爭”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电话那头的宋志平沉默了两秒，隨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好！好一个『公平竞爭』！方秘书长果然是快人快语！那好，我们很快就会派一个团队到江北，跟市里做个深度对接。到时候，我亲自带队，请方秘书长和王主任赏光，吃个便饭！”
    “一定。”
    掛断电话，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王克勤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来者不善。宋志平这头过江龙，盯上大剧院这块肥肉了。”
    “意料之中。”方平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陈清泉倒了，江北这块蛋糕空出了一大块，闻著腥味来的鯊鱼，不会只有他一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车水马龙的城市，眼神深邃。
    “不过他们可能还没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江北的天已经变了。想在这里吃饭，就得守我们这里的规矩。”方平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谁想掀桌子，就得先问问我手里的筷子，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