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烛来到了墓碑前。
    这座墓碑等他来，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久到青苔从碑底爬上碑身，在石面上铺开一层墨绿的绒毯，久到风雨在碑身上印下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卜烛在墓碑前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块冰凉的石头。
    青苔在他掌心下碎裂，露出底下斑驳的石面。
    “真是一场漫长的旅途啊。”
    他轻声说。
    白欒站在他的身后，开口道：
    “恭喜你，你找到她了。”
    “是啊，我找到她了。”
    卜烛准备给墓碑清理一番，奥兰多飞速给他准备了需要的工具。
    扫墓，这本就该是他的职责，却因为种种原因，缺席如此久。
    这座墓碑看起来也已经很久没有护理了。
    卜烛轻轻擦拭墓碑，將上面的青苔灰尘慢慢扫落，露出墓碑的本体。
    等他擦拭到正面之后，他才看见了奶奶的墓碑上还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会回来看我的，西蒙斯。”
    卜烛停下擦拭的动作，盯著那行字，隨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追忆，有悲伤，还有一点点果然如此的无奈。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奶奶是个实用主义者。
    在发现自己失联、又找不到自己之后，她便想出这样的办法来和自己对话。
    自己的奶奶到底做了什么，才有资格进入这片陵园，他已经无从考据。
    但……
    这一定是她拼尽全力的结果了。
    他伸出手再次擦拭起了墓碑，当灰尘被一点点拭去，奶奶留给自己的话全部显露。
    “再度启程吧，孩子，这里是我的终点，但不该是你的。”
    奶奶留给他的话並不多，只有这两句而已。
    够了。
    足够了。
    卜烛轻抚那两行字，隨后他擦去上面最后一点污垢，让那两行字在阳光下变得更加清晰。
    “奶奶……即便是忘了一切，我没有向虚无低头哦。”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蹲在原地，看著那两行字。
    然后他开口，像是閒聊一样，问了一句：
    “你为我而骄傲吗？”
    会回答他问题的人，已经长眠，他自然是不会得到回覆。
    但是，作为这个世界上还记得她的人，他知道自己的奶奶会说什么。
    所以没有回覆，他也知道答案。
    卜烛露出一抹微笑，开玩笑般说道：
    “还是別告诉我啦，就算我知道了，也会忘掉的。”
    擦拭完墓碑之后，卜烛在墓碑上刻下了自己家人的名字。
    爷爷、父亲、母亲、弟弟……
    看著自己雕刻上墓碑的名字，卜烛沉默了一阵。
    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痕跡多么困难啊。
    他们一家拼尽全力，也只在这么个小角落里，留下了这么一个墓碑给自己。
    在自己家人名字的最后，他默默的刻下了西蒙斯三个字。
    属於西蒙斯的过去，已经有了归宿，就在这里埋葬著。
    而属於卜烛的未来，还要继续向前，寻找属於他的结局。
    若最终一无所获，此身归於虚无……
    我也早已为自己立碑。
    等卜烛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起身，白欒看著他，问道：
    “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我不打算回仙舟了。我去仙舟的目的，已经完成了。是时候继续我的旅行了。”
    他回过头，低头看了一眼那座被自己重新护理过的墓碑。
    对比他到来之前，它乾净整洁了不少。
    青苔被拂去，灰尘被擦净，刻痕重新变得清晰。
    但它依旧散发出一股岁月的气息。
    那是一种无论怎么擦拭都无法抹去，属於很久很久以前的味道。
    再过几个琥珀纪，它估计又会变成自己护理前的样子。
    青苔会重新爬上来，风雨会继续侵蚀，那些名字可能会再次模糊。
    但那又如何呢？
    “意义不会因为我的忘却而消失，只要我还存在，它便还在，等著我再次发现它。
    忘却没什么可怕的，努力再想起来就好。我会继续为了救助自灭者而旅行，直至此身归於虚无。”
    “这样啊。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白欒从怀里取出那柄木锤。
    那柄看起来普普通通、却能敲出记忆的木锤。
    那柄陪他们走过这一段旅程的木锤。
    那柄见证过卜烛从遗忘到想起，从空洞到完整，从漂泊到归来的木锤。
    “既然如此，我宣布——我给你的委託，正式完成了。”
    他把木锤递向卜烛。
    “作为奖励，它属於你了。”
    卜烛看著那柄木锤，没有推脱。
    他伸出手，接了过来。
    木锤落在掌心里的触感，和第一次握到时一模一样。
    普通，平凡，没有任何特別之处。
    但他知道，这柄木锤，比任何东西都特別。
    “在以后的旅途中，我想你会需要它的。”
    “看来，在开始下一次旅行之前，我要先和同伴们匯合一次，然后与他们结伴而行一段时间了。”
    “为了研究这把木锤？”
    卜烛点了点头，隨后又开口补充道：
    “同时，也是在养成『这把木锤敲在脑袋上能恢復记忆』的记忆锚点，在养成之前，我不会再独行了。
    这把木锤，可不能因为我的健忘丟掉啊。”
    奥兰多一直安静的呆在一旁，默默充当背景板。
    他只是个带路的，只是个打辅助的，只是个万一被问到就回答一下的工具人。
    他清楚的知道，
    这没自己插话的份。
    只是在看见卜烛手中的木锤时，他还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些。
    他真的不想再被死去的记忆攻击了。
    “想好怎么匯合了吗？”
    “就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等著他们来吧。”
    奥兰多在这时適当的开口：
    “那这位n+曾祖宗在这段等待时间的吃喝住，就由我来安排吧，包吃包住，包满意。”
    他顿了顿，担心白欒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白欒先生，请你放心吧。我们不会拿自己几百年的基业开玩笑的。”
    白欒看著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我看起来就那么像是想要把你们家连根拔的人吗？”
    奥兰多闻言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不像。”
    他的笑容很真诚，语气也很真诚。
    但紧接著，他又开口了。
    “但我知道你能这么做。”
    白欒：……
    你们这个家族的求生欲，还真是拉满了。
    该你们发展到这么大。
    “行吧，那卜烛就交给你们了。”
    奥兰多看著白欒，开口道：
    “白欒先生回程的航班，我们可以为您安排最舒適的舱位，私人通道，全程免检，直达仙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欒挥手打断：
    “回去我有更快的办法，就用不著你们操心了。”
    说著，他的身后出现了任意门。
    卜烛虽然没见过任意门，但也大致猜到了任意门的功能。
    不管那是什么，他知道——现在到了分別的时候了。
    白欒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听到这个问题，他回过头来。
    “只要你还继续著自己的旅途，那我们就一定还会在路上重逢的。”
    “希望那时，我还记得你。”
    “忘记了也没关係。”
    白欒对著卜烛笑了笑：
    “我会再认识你一遍的。”
    那笑容里带著他们相识以来所有的记忆。
    太卜司的初见。
    木锤的第一下敲击。
    记帝垣琼玉游戏规则时的头痛。
    拍整活视频的快乐。
    还有跨越星际，来找家人痕跡的这段旅途。
    “再见，卜烛·西蒙斯·霍尔。”
    完整的名字。
    属於过去的西蒙斯，属於现在的卜烛，属於他们家族的霍尔。
    三个名字，连在一起，像是把一条断掉的时间线重新接了起来。
    卜烛微微一怔。
    然后，他也笑了。
    “再见，白欒。”
    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再见。
    因为总有一天，他们会再见的。
    在旅途的某个节点，在星空的某个角落，在遗忘与记起的某次循环里……
    他们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