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渊老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回血渊谷的。
他只记得一路疯狂燃烧本源,將血遁秘术催发到极致,连体內那颗温养了八千年的血魂珠都裂开了三道细纹。
身后那两道令他窒息的帝境气息、那道斩破虚空的幽暗剑光、还有那些如同蝗虫过境般吞噬他五千血渊卫的黑色人潮。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梦魘,死死攫住他每一根神经。
直到双脚踏上血渊谷熟悉的地面,闻到那股令人安心的、粘稠甜腻的血煞之气时,他依然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老祖!您回……”一名留守的血渊谷管事连忙迎上,话音未落,便被血渊老祖一把推开。
“滚!都滚!”
血渊老祖声音嘶哑,兜帽早已在遁逃中脱落,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布满细密皱纹的老脸,哪里还有半点大帝巔峰的威严。
“传令,谷內所有禁制全开,血河大阵即刻启阵,
还有,去、去把所有能调动弟子都召集过来!快!”
管事从未见过老祖如此失態,嚇得连滚带爬地去传令了。
血渊老祖跌跌撞撞衝进自己的血晶大殿,一屁股瘫坐在那尊他坐了万年的骸骨王座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王座冰凉,却无法平息他胸腔中擂鼓般的心跳。
冷静……冷静下来……
他在心中反覆告诫自己。
活了近万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正面面对那两个深不可测的人族大帝时,从骨髓深处生出的恐惧。
不是对实力的忌惮,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不知道那两人到底有多强,不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后手,更不知道那柄能斩裂虚空的幽暗长剑还有几柄。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怖。
更可怕的是,他感知到的那几道正朝入口方向赶去的其他妖皇气息,在他遁逃之后,似乎也停滯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几个人族大帝,完全有能力同时对抗多位妖皇!
或者……那几个平时面和心不和的同族,根本不想为他冒险!
“该死……都该死……”
血渊老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王座扶手的血色晶石中,留下深深的指痕。他眼神闪烁,时而凶戾,时而又被恐惧取代。
跑吗?
现在就跑。
他储物戒里有万年积累的珍宝灵药,有足以支撑他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宗立派的资源。以他的修为,无论逃到天玄大陆哪个角落,都能被奉为上宾。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掌控血渊谷近万年,沾染过无数生灵的鲜血,也建立过妖族八域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赫赫威名。
如今,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拋下经营万年的基业,仓皇逃命?
那些他平日里看不上眼的同族妖皇,会如何嘲笑他?
那些他麾下成千上万的妖族儿郎,会如何唾弃他?
还有……那个人。
那个曾被他亲手从妖轮境的垃圾堆里捡回来、供他修炼资源、却因一次惨败就自暴自弃的傢伙。
若知道自己连打都没打就跑了,恐怕会用那双死鱼眼里仅剩的鄙夷,在极乐粉的幻梦中给他竖起中指吧。
血渊老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
两炷香后。
一名战战兢兢的管事被唤进大殿,跪伏在地。
“那、那些人族大军……”管事声音发颤,“方才探子来报,已离开入口,正朝著血渊谷方向开进,预计……预计一日后可抵达。”
一日。
血渊老祖背对管事,站在殿內那幅巨大的深渊舆图前,枯瘦的背影看不出情绪。
“知道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继续探,另外妖轮境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管事一愣,不明白老祖为何此时问起那个偏僻荒芜、几乎被遗忘的边缘地带。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答道:“回老祖,妖轮境……还是老样子。那一位……也还是老样子。”
“每日还是在那破庙门口躺著,靠著那些……极乐粉度日
偶尔有些人路过,他连眼皮都不抬,
听说他那个破碗,已经三年没换过了,
里面有几颗別人施捨的下品灵石,都积了灰。”
管事说著,语气中难免带上一丝复杂——鄙夷、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毕竟,那人曾经是……
血渊老祖沉默良久。
“备车。”他说。
“啊?”管事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备车。”血渊老祖缓缓转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老夫要去妖轮境,见见那位——曾经的妖界战神。”
……
妖轮境。
这是血渊谷外围一片被遗忘的荒芜区域。
不知多少年前,这里或许也曾有过些微的繁华,如今却只剩下龟裂的土地、枯死的歪脖树,以及一座坍塌了半边、早已没了香火的破庙。
深渊永恆的暗红天光在这里显得格外黯淡,连空气中瀰漫的煞气都比別处稀薄,仿佛连天地都懒得眷顾这片废墟。
破庙门口,斜靠著一块不知从哪滚来的、半人高的青灰色巨石。巨石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却被人坐得光滑发亮。
此刻,巨石上歪著一个“人”。
说他是“人”,其实並不准確。他有著妖族的血脉,这一点从那双即便在颓废中依然狭长锋锐的淡金色眼眸便能看出。
但此刻那双眼睛半闔著,眼白泛著不健康的青灰色,瞳仁涣散,不知是醒是梦。
他穿著一身不知多少年没换洗过的灰白麻衣,袖口和衣襟处已磨成缕缕破布,露出底下同样消瘦、却仍能看出昔日精悍肌肉线条的手臂。
头髮乱糟糟地披散著,像一团枯草,有几缕粘在满是胡茬的脸颊上。
最醒目的,是他膝上横放的那柄刀。
刀鞘是暗哑的玄铁色,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落满了灰。
但从那依稀可辨的流畅弧线,以及即使蒙尘依然隱隱散发出的、如同蛰伏凶兽般的內敛锋芒,足以让任何识货者胆战心惊。
那是“妖刃·斩业”。
三百年前,此刀曾隨其主横扫深渊三十六域,於天玄大陆北境独战人族七大帝三天三夜而不败,杀得正道宗门闻风丧胆。
然而此刻,刀的主人只是抬起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塞著不明污垢的手,將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熟练地倒进鼻孔。
深吸。
极致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他半闔的眼中掠过一瞬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的破布偶,软软地靠回巨石上,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弧度。
“战神?”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呵呵……战神……”
破庙前的空地上,还散落著几只流浪的小妖。
它们起初有些畏惧这个虽然落魄、但残留的气息依旧令它们本能害怕的存在。
但时间久了,发现这“大人物”除了每天躺在那吸食极乐粉,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此刻甚至有只缺了耳朵的老鼠精,正大咧咧地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啃一块不知哪捡来的发霉乾粮。
一道血光,毫无徵兆地落在破庙前。
血光敛去,露出血渊老祖的身影。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隨即落在巨石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上。
老鼠精嚇得吱一声,乾粮都不要了,呲溜钻进了石头缝。
白念飞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血渊老祖沉默地看著他。看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被他寄予厚望、视为妖族中兴之希望的男人,如今沦落至此。
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眼前这人,与百年前那个一刀斩破九重天劫、傲然独立於苍穹之巔的妖界战神,根本不是同一个存在。
“白念飞。”
他开口,声音低沉。
没反应。
“……小白。”
没反应。
血渊老祖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在脑子里搜寻著更“亲切”的称呼,但万年来除了“血渊老祖”这个尊號,他几乎忘了如何与人平等对话。
更何况,与眼前这人……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式。
“人族女帝来了。”
那具瘫软如泥的身躯,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血渊老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他继续道:“天虞帝朝,昭雪女帝,慕晚棠,百年前那个,一剑击败你的人。”
极乐粉带来的迷幻快感,正在从白念飞体內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尖锐而陌生的刺痛。
他没有睁眼。只是搭在刀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寸。
“她来了。”血渊老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在深渊入口,
黑蛟死了,万骸死了,老夫的血渊卫,折损过半。”
“此刻,他们正朝著血渊谷推进。”
“不出意外,明日此刻,他们便会抵达此处。”
白念飞依旧没有睁眼。
但那股瀰漫周身的、颓靡腐朽的气息,却在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发生著某种微妙的变化。
如同沉积万年的死水,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细,却是活的。
血渊老祖没有继续说话。
他就站在那,静静地等著。
他知道,对於此刻的白念飞来说,任何多余的话语都是噪音。
他只需將那柄名为“慕晚棠”的刀,重新插进这头困兽的旧伤疤里,然后等著——
等著那沉寂百年的血性,是彻底腐烂,还是……
破庙前陷入漫长的死寂。
远处的风裹挟著深渊特有的腥气,吹过枯死的歪脖树,发出呜咽般的啸声。
几只在远处窥探的小妖感受到这方寸之地骤然凝重的气氛,悄悄夹著尾巴溜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
白念飞睁开了眼。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依旧浑浊,依旧涣散。
但眼底深处,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那东西很微弱,如同风中之烛,隨时可能熄灭。
“你怕了。”他开口,声音沙哑,不是疑问,是陈述。
血渊老祖没有否认。
“老夫是怕了。”他坦然道,“怕死,怕多年基业毁於一旦,怕沦为同族笑柄,
老夫不是什么英雄,从来都不是,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白念飞扯了扯嘴角。
“所以你来这里,”他慢慢撑起身体,动作迟缓,如同生锈的机关,“想让我去送死?”
“是。”血渊老祖的回答乾脆得令人意外,“你需要一个理由死,我需要一个机会活,
深渊需要一个人挡住她,而我……需要时间。”
白念飞垂下眼帘,看著自己膝上那把落满灰尘的斩业刀。
挡住她?
百年前那一剑,至今仍清晰如昨,刻在他神魂最深处。
那是他此生最巔峰的一战,也是他此生最彻底的溃败。
那一剑落下时,他甚至没能看清剑招。
他只看到一道炽白的凰炎,撕裂苍穹,焚尽他所斩出的三千刀意,然后——他的心脉碎了,他那不可一世的骄傲,在那双清冷无波的凤眸注视下,如同阳光下的积雪,片片消融。
“她……”白念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是当年那个女帝?”
“更强了。”血渊老祖道,“据说已臻大帝巔峰,且心境圆满。”
心境圆满。
白念飞咀嚼著这四个字,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终於变得清晰了一些。那是一种极其苦涩、却又夹杂著某种释然的弧度。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我还停在百年前,她已走得更远了。”
他低下头,开始擦拭刀鞘上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尘封已久的仪式。
隨著他的擦拭,那暗哑的玄铁鞘渐渐显露出原本深邃如渊的幽光,刀鐔处隱约可见的“斩业”二字,也一点点清晰起来。
血渊老祖静静地看著,没有催促。
许久。
白念飞將刀横置膝上,抬起头。他的眼神依旧涣散,但那股瀰漫周身的颓靡气息,已如退潮般迅速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太久、此刻终於开始缓缓运转的、內敛而恐怖的力量。
他看向血渊老祖,淡金色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百年前曾令整个深渊战慄的锋芒。
“把最危险的地方……”
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