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笑道:“昔日丞相在时,相府尚且两分,一在汉中沔阳为相府,一在成都为留府。陛下为何不能將尚书台两分呢?蒋公琰留后,费文伟居前,陛下在汉中亲掌诸军,於上、於下、於国、於军、於制度皆有裨益,保留丞相之心血,岂不妥当?”
刘禪听罢陈祗之语,微微仰头:“昔日丞相在成都閒暇之时,曾与朕讲过汉书里『萧规曹隨』之典故。”
“朕自认远不如丞相,蒋公琰、费文伟等人亦不如丞相,那对於丞相在时亲立的制度为何要改呢?军队只要在朕手中,朕又何必去改丞相所立的制度呢?”
“奉宗。”刘禪看著陈祗,神情轻鬆了许多:“奉宗此前在成都与朕说军队之事,朕以詔书调左中郎將、右中郎將掌兵,运用自如,蒋公琰和董休昭亦不曾干涉於朕,並无一人掣肘,朕方知何是天子滋味!”
听出刘禪话语中的得意之感,陈祗心中也起了一丝警觉。
让你亲政,不是让你放飞自我的。
在成都还好,还能有这般轻鬆姿態。等到了汉中,开始直面魏国压力了,估计刘禪就不会有这般心思了。
陈祗隨即拱手:“陛下,蒋令君和董侍中亦是忠臣!此前二人规諫陛下,乃是奉了丞相之令,並非二人刻意要抑制陛下,请陛下明鑑!”
“朕知道,朕知道。”
刘禪笑著点头:“朕既亲政,且汉中眾人尽皆同意,则这等事情朕也不用再问旁人了,做时与蒋令君知会一声便是。奉宗说得处处在理,朕可以明辨是非。”
“奉宗,朕给你七日时间,方才说的官职安排、还有行尚书台的事情,细细擬个条陈出来,若无差错,就这样来办。”
“臣领旨。”陈祗躬身行礼。
刘禪看著陈祗行礼完毕,慢慢点头。
“奉宗啊。”
“臣在。”陈祗应声。
刘禪道:“方才你说,汉中诸將、相府眾臣皆有所欲。那朕今日也要问一问奉宗,你在汉中兵行险著、耗费心血,將朕嘱託之事办得如此之好,奉宗,你求得是什么?”
陈祗长吸一口气,走到刘禪身前站好,躬身一礼,而后开口:
“稟陛下,臣自少时就钦慕昭烈皇帝之雄才大略,进学之后,又感於昭烈皇帝和诸葛丞相之君臣相得,加冠入仕,欲效仿丞相为陛下尽忠做事。”
“人生一世,俯仰之间,但求志向得遂,告慰平生!”
“臣之所求,是求能够辅佐陛下復兴汉室、还於旧都,臣也能附陛下之驥尾,名可垂於竹帛了!”
刘禪静静看著陈祗,而后竟学著陈祗的样子,对著陈祗躬身行礼:“有奉宗之助,是朕之幸也!復兴汉室,还请奉宗与朕同道而行!”
陈祗不动声色,受了这一礼,而后跪地叩首:
“臣,陈祗,领旨!”
在成都宫城之內,在重华殿中,在陈祗回返復命、交还节杖的场合下,刘禪对陈祗这般做派,算是一个极其认真、极其正式的政治承诺了。
陈祗方才追慕刘备、效仿诸葛丞相之言,在刘禪面前说出来完全没有问题,合情合理。
刘备之英雄,诸葛亮之忠诚,世人皆知。他们二人给季汉朝廷打下了一个极其良好、极其和谐的政治基础。
这种话,也只能在季汉说一说了。
想像一下,若是在北方的魏国,魏帝曹睿问及某个臣子忠谨之志,臣子说要『追慕』曹操或者曹丕,是万万不合適的。说二人英武也好、雄才也罢,哪怕说文章也行。但是在涉及『忠心』的场合,曹操、曹丕二人一个封王建国、一个篡汉称帝,与『忠』是不沾边的,没法拿出来做比。
……
阐明心志之后,刘禪又与陈祗交谈了一个多时辰之久。
这个年代,派使节实地走访是皇帝最为合適的信息来源。
陈祗北上汉中又回返,前后近二十日。
路上道路情况如何?剑阁、白水关、阳安关、阳平关等诸关隘的防御工事是否完善?有无听说官员劣跡?民生如何?军队如何?
与费禕、姜维等相府属官相处如何?这些人都是什么態度?与吴懿、吴班等將军相处时又如何?军队上下军心士气如何?
这些都是要细细问询的。
刘禪与陈祗在內说话,从上午一直说到了午后。
二人是在说正事,说得久些也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与陈祗一同入宫的姜维还一直站在殿门处候著。
內侍宦官们是可以来回走动的,黄六看著姜维在重华殿正门外束手肃立、两个时辰如雕像一般纹丝不动,不禁嘖嘖称奇。
而姜维本人……
一来,姜维只是建兴八年入宫过一次,对召见的流程不甚熟悉,不知刘禪素来宽宏,对於等候的大臣是可以让其在殿外坐等的,这种小事,无论诸葛丞相还是陈祗,都没与他说过,硬生生受了黄六下的这个小绊子。
二来,姜维只觉应该严肃对待皇帝的召见,束手肃立,恭敬如面君一般。
不过,姜维也不在乎这些。
在等候的这段时间里,姜维心里反覆斟酌著该如何向刘禪建言献策,如何劝说刘禪继续北伐,如何阐述攻打凉州的必要。
终於,殿门从內而外被陈祗推开。
黄六遥遥见得,连忙快步迎了上来,直接开口发问:“陈御史,陛下是不是要召见姜將军了?”
姜维见此,也小步走了过来。
“不是。”陈祗一边將殿门掩上,一边说道:“陛下有些乏了,要先休息一二。陛下说待晚间在宫中设宴,令我和姜將军一同赴宴。”
“伯约兄。”陈祗朝著姜维拱手:“陛下令你我二人今晚与陛下一同用宴,现在就先不见了。”
“好。”姜维从容点头:“那我与奉宗一同出宫便是。”
陈祗与黄六扯了几句閒话,隨即同姜维一併离开。
姜维拒绝了陈祗邀请他去自己家中的好意,而是表示要趁著这个空当去尚书台拜会一下蒋琬。
宫门处分別之时,陈祗凑到姜维耳边,小声说道:“我知伯约兄今日要进言,与陛下说话和与丞相说话不同,伯约兄应当委婉体贴一些……”
“我明白了。”姜维笑著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