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潘草地。
一片广袤无垠的沼泽,当地人称之为“死亡之海”。
当车队抵达草地边缘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没有路,没有树,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干地。
入眼之处,儘是墨绿色的、长满水草的泥潭,一望无际。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著地平线,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植物腐烂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这里,安静得可怕。
队伍,踏入了草地。
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水,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將脚从烂泥里拔出来。
第一天,所有人都还能咬牙坚持。
到了第二天,飢饿感开始像毒蛇一样,噬咬著每个人的胃。
每个人的嘴唇都乾裂起皮,脸色蜡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第三天,开始下雨。
冰冷的雨水,夹杂著寒风,无情地抽打在他们身上。体温在迅速流失。
一名年轻的队员,在拔脚的时候,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泥潭里。
“救我!”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周围的队员立刻反应过来,想要上前拉他,却被猎鹰一声怒吼制止。
“不许动!是沼泽!”
那名队员越是挣扎,身体陷得越快,泥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
死亡的恐惧,让他那张年轻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赵晓阳动了。
他解下背上的行军包,用力扔到那名队员身前的一片草丛上,同时大吼:“趴在包上!別动!”
紧接著,他自己也趴了下来,將身体的重量,儘可能地分散在草甸上,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条备用绳索,奋力向前拋去。
绳索的另一头,被猎鹰和另外两名队员死死拽住。
一场惊心动魄的拔河,在这片死亡之海展开。
最终,那名队员被硬生生从死亡的边缘,拖了回来。
他瘫在烂泥里,浑身颤抖,放声大哭。
没有人笑话他。
因为在刚才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片看似平静的草地,究竟隱藏著多么可怕的杀机。
队伍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夜晚,他们找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宿营。雨还在下,根本生不起火。
所有人背靠著背,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抵御著这足以冻死人的湿冷。
七天七夜。
当他们最终走出草地,看到远处炊烟升起的人家时,所有人都虚脱了。
他们瘦得脱了相,浑身沾满了烂泥,看起来比乞丐还要狼狈。
但他们的眼神,却都变了。
那是一种经歷过生死考验,洗尽了所有浮华与软弱之后,才能拥有的眼神。
坚硬,沉静,像一块被反覆淬炼过的钢铁。
赵晓阳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他们甩在身后的“死亡之海”。
那就是,在绝境中,永不放弃的希望。
走出草地,进入甘南。
车队碾过黄土高原的沟壑,空气中乾燥的风,卷著沙砾,拍打在车窗上。
所有人都沉默著。松潘草地那七天七夜的记忆,像一道烙印,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队伍里那个最年轻的队员,已经不再说笑,只是默默地擦拭著自己的装备,眼神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车內的气氛压抑,却不颓丧。那是一种被极限环境压缩、提纯后剩下的坚韧。
“前方,腊子口。”猎鹰的声音通过车载电台传来,简短,有力。
赵晓阳的目光从窗外苍凉的黄土高坡收回,落在了膝盖上摊开的地图上。
那是一个被红蓝箭头反覆標记的、极其狭窄的隘口。
车队停在山口之外。
赵晓阳推门下车,一股凛冽的山风瞬间灌入肺中。他抬头望去。
两侧是直插云霄的绝壁,斧劈刀削,寸草不生。中间是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狭窄裂缝,一条名为“腊子河”的湍急溪流从谷底奔腾而过,河上架著一座小小的木桥。
这里,就是天险。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八个字,在此地,不是形容,是陈述。
“当年,他们就是从这里打上去的。”赵晓阳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吹散。
他能想像,当年的红军战士,面对这样一道几乎不可能逾越的屏障时,心中是何等的绝望与悲壮。
“猎鹰。”赵晓阳没有回头。
“到!”
“把攀登索给我。”
猎鹰的身体明显一顿,他快步走到赵晓阳面前,脸色严肃:“首长,这里风大,岩壁湿滑,太危险了。”
赵晓阳看著他,眼神平静无波:“有些路,不亲手摸一摸,不知道有多硬。”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猎鹰的肩膀,望向那陡峭的岩壁。
“有些血,不亲身站一站,不知道有多热。”
猎鹰喉结滚动,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他转身,从车上取下全套最顶级的攀岩设备,亲自为赵晓阳穿戴检查。每一个卡扣,每一条绳索,他都检查了三遍。
“我们给您做保护。”猎鹰沉声道。
赵晓阳点了点头。
他走到岩壁下,双手抓住了冰冷的岩石。没有丝毫犹豫,他双腿发力,身体如同一只壁虎,开始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並不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异常稳健。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百丈深渊。冰冷的岩石摩擦著他的指节,很快就渗出了血丝。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让他的手掌变得又滑又黏。
猎鹰和小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紧紧拽著保护绳,目光死死锁定著那个在峭壁上缓慢移动的身影。
攀到半途,赵晓阳的体力消耗巨大,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停下来,將自己固定在岩壁上,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人和车,已经变得像蚂蚁一样渺小。
一股眩晕感直衝大脑。
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復。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的疲惫与恐惧一扫而空,只剩下燃烧的决绝。
他不再向上看,不再向下看,只专注於眼前和手下的每一寸岩石。
一个小时后,当他的手,终於搭上隘口顶端那片平地时,整个人已经虚脱。
他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著稀薄而寒冷的空气。
阳光,恰好在此时穿透云层,洒在他身上。
他撑起身体,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蜿蜒曲折,隱没在群山之间。
他贏了。
不是贏了这座山,而是贏了心中最后的一丝犹疑。
从这一刻起,再没有什么困难,能让他感到畏惧。
……
三天后,会寧。
这座黄土高原上的小城,因为三支歷经磨难的军队在此会师,而被永远地载入了史册。
车队缓缓驶入城中。
赵晓阳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服,脸上的风霜和疲惫却无法掩饰。三个月的苦行,让他瘦了十斤,皮肤变得黝黑粗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寒夜里的星辰。
他独自一人,走到了会师纪念塔下。
他没有看塔身上那激昂的题词,也没有去瞻仰周围的纪念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广场上嬉戏的孩童,看著路边叫卖的小贩,看著那些沐浴在午后阳光下,脸上洋溢著平和与安稳的普通人。
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所有牺牲与奋斗的意义。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