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孩儿那充满了暴戾杀意的最后通牒,如同万钧雷霆,在號山的上空滚滚而过,最后狠狠地砸在石炭村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那足以融化山岩、蒸乾大河的三昧真火,在妖力的裹挟下,將灼热的气息通过山谷的缝隙疯狂渗透。空气仿佛凝固了,扭曲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虚空中到处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焦灼味,仿佛死神正在这片土地上深呼吸。
不少村民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里的铁锹、长矛和简易的弩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恐惧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面对这种翻江倒海的神魔之力时,凡人那点微薄的勇气,在漫山遍野的通红火光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被隨手揉碎的窗户纸。
然而,就在这恐慌即將爆发的边缘,李崢留下的“心灵沙盘”发挥了定海神针般的作用。
那套代號为“风箏”的作战计划,如同一剂冰冷而强效的镇定剂,精准地注入了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和太子这几个核心指挥人员的意识深处。他们脑海中原本泛起的惊涛骇浪,被一股更强大的、名为“逻辑”和“流程”的力量迅速抚平。在那一个个精確到呼吸的步骤面前,神魔的威压被解构成了具体的数据和坐標。
“各单位注意!重复一遍,各单位注意!”太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
他挺起胸膛,刻意模仿著李崢在沙盘推演时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对著身边的传令兵和各小组组长嘶吼著,“所有战斗人员,立刻进入预定掩体阵地!后勤组,最后检查一遍所有备用罐体,必须確保每一罐都是满装!投石机阵地,绞盘上弦,等待最终指令!”
命令伴隨著急促的哨声迅速传达下去。有了主心骨,那些原本慌乱的村民们也渐渐找回了神志。他们开始像上了发条的零件一样,机械而紧张地执行著过去这段时间里演练了上百次的动作。恐惧並没有消失,但它被淹没在了繁琐而具体的任务细节里。整个石炭村,就像一架沉睡的钢铁巨兽被唤醒,在短暂的停滯后,再次发出了低沉、压抑且充满力量感的轰鸣声。
此时,在村后的整备场上,猪八戒正穿著一身单薄的里衣,愁眉苦脸地准备在几个壮汉的帮助下,把自己塞进那套笨重得嚇人的“避火神衣”里。他心里也在打鼓,那红毛妖怪的威势可不是闹著玩的,隔著十几里地,他都能感觉到那股要把浑身油脂都烤出来的热气。万一沙师弟捣鼓出来的这身“乌龟壳”不顶用,自己这几百斤肉岂不是分分钟变成外焦里嫩的烤乳猪?
他正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嘟囔著“散伙”之类的碎碎念,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道在人群中穿梭忙碌的身影。
那是村里的姑娘春花。
她没有像其他妇孺那样躲进地窖里哭泣祈祷,而是挽起袖子,带著几个胆大的同伴,指挥著庞大的后勤队伍。她的衣襟已经被汗水浸透,脸上沾著泥点,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这边的泥浆弹,再检查一遍封口!这是要命的东西,別运到半路洒了!”
“水!给前线埋伏的兄弟们多准备些饮用水!用陶罐装好,外面盖上湿布,千万別晒热了!”
“还有止血的伤药和绷带,全部集中存放在三號帐篷。记住,万一有人受伤,第一时间往那里抬!”
她的声音清脆且有力,在这一片人心惶惶、兵荒马乱的时刻,显得格外有穿透力。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对死亡的恐惧,有的只是那种近乎执著的专注和坚定。
猪八戒看得有点发愣。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曾经执掌天河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堂堂的仙家子弟,这会儿心里那点畏缩的小九九,跟人家一个凡间弱女子比起来,实在是有点上不了台面,甚至让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羞愧。
鬼使神差地,他顾不得还没提好的裤子,一摇一摆地走到了春花面前。
“那个……春花姑娘。”猪八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乾巴巴的,透著一股子侷促。
春花正忙著清点新运来的一批降魔乾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猪八戒,她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问道:“猪长老,有什么事吗?是不是那身神衣穿著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叫铁匠大叔来改。”
“没,没有,挺好的。”猪八戒挠了挠自己那对蒲扇般的大耳朵,感觉两颊有些发烫,“俺就是……就是想过来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春花有些好奇地偏过头。
猪八戒憋了半天,一张猪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他最熟悉、也最引以为傲的话题救了他。
“等……等打跑了那个红毛妖怪,救出了俺师父,俺老猪……俺老猪一定请你吃最好吃的斋菜!”他用力拍著胸脯,震得肚皮上的肉乱颤,语气斩钉截铁,“俺知道长安城里有一家馆子,那素烧鹅、香菇麵筋、八宝豆腐,做得那叫一个绝!保证你吃了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脸皮发烧。这都什么时候了,命都快悬在裤腰带上了,自己居然还想著吃。
春花愣了一下,看著猪八戒那副认真又滑稽的样子,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一笑,就像是漫天乌云密布的沉重天空下,忽然绽开了一朵明亮而生机勃勃的小花,让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战爭氛围瞬间缓和了不少。
“好啊。”她笑著点头,眼神里满是温柔,“那我可记下了。猪长老,你可是神仙,可不许对我们凡人赖帐。”
她的笑容很乾净,很纯粹,没有半点嘲笑他贪吃的意思。猪八戒看著她的笑脸,心里那点对三昧真火的恐惧和不安,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他突然觉得,为了守护这样的笑容,为了让这些平凡的人能安稳地吃上一顿饭,自己好像確实应该拿出点真本事,去当一回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