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猪八戒一把扯掉手里那沉重的喷管，金属管口撞击在坚硬的焦土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像是脱了水的鱼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带起一阵阵浑浊的喘息声。他颤抖著手，费力地掀开那个焊接著细密铁网的沉重面罩，露出一张被烟燻得漆黑、又被汗水冲刷出几道滑稽白印的猪脸。
    “俺的娘哎……总算……总算熄了……俺老猪这回真是把这辈子的胆量都给用尽了，还以为真要在这號山被烤成一盘外焦里嫩的红烧乳猪。”他一边嘟囔著，一边手忙脚乱地撕扯著身上那件还在冒著丝丝热气的“避火神衣”。原本银灰色的神衣外层已经彻底碳化，变得像是一层烧焦的昆虫甲壳，手指轻轻一碰便咔嚓碎裂。而里面的湿麻布层，虽然保住了他的皮肉，却因为冷热交替產生了一种钻心的瘙痒，让他难受得在地上直打滚。
    一旁的沙僧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他將那根已经空了一半的巨大储料罐卸下，单手拄著九齿钉耙，身体像是一根在暴风雨中摇曳的桅杆，摇摇欲坠。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破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著天空。
    在那里，曾经不可一世、號称要將诸天神佛都炼化的圣婴大王红孩儿，此刻就像是一块被撕碎的破布，从百丈高空悄无声息地坠落。没有了三昧真火的加持，没有了那股横扫千军的妖气，他看起来是那么瘦小，那么脆弱。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死寂。红孩儿那小小的身躯重重地砸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激起了一大片灰白色的乾粉尘埃。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坑洞里，四肢蜷缩，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贏了？真的贏了？
    所有人的大脑在这一刻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躲在山坳里的村民们，一个个像石化了一般，张著嘴巴，呆滯地看著战场中央。他们看著那两个如同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却又在关键时刻化身救世主的“壮汉”，又看了看那个曾经让他们闻风丧胆、如今却倒在土坑里的妖王。
    在他们的想像中，神仙斗法应该是金光万道、飞剑纵横，最起码也得是天崩地裂的动静。可眼前的战斗，却以一种让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落幕——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铺天盖地的白烟，以及一种名为“科学”的、朴实无华到近乎诡异的压制。
    就在眾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异变陡生！
    “嘶……怎么……怎么突然冷成这样？”一个原本还满头大汗的村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是啊，好冷……这风像刀子一样，我这牙齿都在打架了……”
    “快看！天上！那是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眾人闻声齐刷刷地抬头望去，紧接著，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原本因为火光熄灭而变得昏暗的天空，不知何时竟然被一层厚重的、灰濛濛的云层所覆盖。紧接著，一片、两片、三片……晶莹剔透、洁白如玉的雪花，竟然从那厚重的云层中悠悠地飘落了下来。
    起初，那还只是零星的几点白芒，可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风势突变，雪花转瞬间化作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这可是盛夏时节！號山方圆八百里，皆是乾旱酷热的火山地貌，常年连云彩都见不到几朵，更別说下雨。可现在，就在这眾目睽睽之下，一场违背了四时更替、违背了自然常理的六月飞雪，就这么真实地发生了！
    冰冷的雪花落在人们被火烤得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舒爽却又诡异的凉意。雪片落在还在冒著余烟的焦土上，发出了密密麻麻的“嗤嗤”声，升腾起一缕缕如梦似幻的白汽。那些被三昧真火点燃、原本无论如何也无法扑灭的林木残骸，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中，火光迅速暗淡，最终彻底熄灭。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洁白的大雪按下了暂停键，进入了一个银装素裹的诡异梦境。
    “师父……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孙悟空收了金箍棒，从云端疾驰而下。他看著满地的白雪和正在下降的温度，挠了挠猴毛，满脸都是问號。身为齐天大圣，他见过无数呼风唤雨的神通，可眼前这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常识。
    李崢的声音通过脑中的通讯法器响起，虽然带著一丝透支体力后的疲惫，却依旧保持著那种让孙悟空感到安心的冷静。
    “別慌，悟空。这不是什么妖法，也不是什么天降异象，这是『理』，是宇宙运行的基本法则。”
    “理？”孙悟空听得云里雾里，这种新词汇总是让他感到既兴奋又头疼。
    “还记得我让八戒和沙僧喷射的『降魔乾粉』吗？”李崢耐心解释道，“它的核心原理是一种极端的吸热化学反应。那道火柱的能量虽然无比巨大，但它所有的热量，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海量的乾粉在分解过程中给强制『吃』掉了。一个区域內的热量被瞬间抽空，空气中的分子运动速度骤降，温度自然会急剧下降，甚至降到冰点以下。”
    “空气中本身就含有大量的水汽，尤其是被火烤出来的水蒸气。当温度骤降时，这些水汽会以乾粉微粒为核心，迅速凝结成冰晶。於是，就有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场雪。”
    李崢用最浅显的逻辑，试图在这神魔乱舞的世界里植入一颗科学的种子。
    “所以……这场雪，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孙悟空听得目瞪口呆。用漫天的大火，造出一场漫天的大雪？这听起来比任何搬山填海的法术都要玄乎，却又带著一种莫名其妙的严谨感。
    “可以这么理解。”李崢说道，“这就是『格物』的力量。好了，先別管雪了，去看看那个红孩儿。虽然他受了重创，但三昧真火的本源还在，確保他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
    “好嘞！”孙悟空应了一声，纵身一跳便窜到了红孩儿坠落的深坑边。
    他低头一看，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