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泉皱了皱眉，这地方刚好处於日军的兵峰之下。
    更重要的是，那里的百姓大多来自於滇省，由於种种原因在这安家落户。
    本来种花家统一后，这批百姓按理来说应该会被召往国內。
    但可气的是，由於前年某个光头南逃的时候，底下一帮兵匪出逃前又大肆劫掠了一番。
    没办法，滇省和川省的部分百姓只能逃亡缅甸，与世隔绝后便在这安家落户。
    沈泉收起地图，下令道：“准备急行军！”
    .......
    龙陵侨乡。
    这里不像是缅甸，倒像是江南某个被移植过来的古镇。青石板路，飞檐翘角的祠堂，还有街道两旁掛著的红灯笼。
    镇中心的广场上，高音喇叭里正滋滋啦啦地播放著小半年前的新闻。
    “……海参崴已於近日光復，种花家北方舰队正式进驻……”
    一群穿著对襟短褂的老人围坐在大榕树下，手里拿著烟杆，眯著眼睛听著。
    “光復了好啊，光復了好。”陈公敲了敲烟锅，满脸皱纹舒展开来，“咱们种花家，总算是站起来了。”
    “陈公！”
    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老人的感慨。
    陈祖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攥著几张脏兮兮的纸。
    “您別听广播了！鬼子要来了！咱们得走！带著乡亲们往北走，去找国內的部队！”
    陈公皱了皱眉，不悦地看著这个族里的后生。
    “慌什么？这里是大英帝国的地盘，英国人答应过会保护咱们的。
    再说，咱们几代人积攒下的家业都在这儿，怎么能说走就走？”
    “英国人？”陈祖明把手里的纸拍在石桌上，“您看看这是什么！这是我在腊戍捡到的鬼子传单！这上面印的是南京！是屠城！”
    照片虽然模糊，但那种尸山血海的惨状依然触目惊心。
    几个老人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那是国內，这里是缅甸。”陈公把传单收起来，叠好，塞进袖口，“日本人也是讲规矩的，只要咱们交了税，给足了供奉，他们不会乱来。”
    “您这是在做梦！”陈祖明急得红了眼，“鬼子不是人！他们是畜生！”
    “放肆！”陈公猛地站起来，拐杖杵地，“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缴了！以后谁再敢提离开，家法处置！”
    陈祖明被几个壮丁按住，眼睁睁看著那几张传单被撕碎，扔进风里。
    轰隆隆——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镇口传来。
    陈公脸上露出笑容：“看，英国人的军队来了。我就说嘛，大英帝国不会不管咱们的。”
    几辆英军卡车衝进镇子，车斗里塞满了箱子和被褥，车顶上还绑著几只抢来的鸡鸭。
    车还没停稳，几个英军士兵就跳下来，衝进路边的店铺，抓起罐头和布匹就往车上扔。
    “长官！长官！”陈公拄著拐杖迎上去，用生涩的英语说道，“是不是要打仗了？能不能带上我们的妇孺？”
    一名英军上尉一把推开陈公，差点把他推倒在地。
    “滚开！我们要进行战略转进！別挡著大英帝国的道路！”
    “可是……”
    “没有可是！”上尉掏出手枪，对天开了一枪，“所有人让开！否则格杀勿论！”
    卡车喷出一股黑烟，撞翻了路边的菜摊，扬长而去。
    陈公跌坐在地上，看著远去的车队，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就是他们信任的保护者？
    陈祖明挣脱了束缚，衝到陈公面前，把他扶起来。
    “您看见了吗？这就是英国人！咱们现在只能靠自己！”
    “晚了……”陈公颤抖著指著镇口的方向。
    那里，並没有扬起英军的尘土，而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但在寂静中，有东西在靠近。
    两公里外，村口的水井旁。
    几名穿著屎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正蹲在井边，手里拿著几个深褐色的玻璃瓶。
    瓶塞被拔掉，一股刺鼻的气味瀰漫开来。
    哗啦。
    毒液被倒进井里，迅速扩散。
    几百米外的灌木丛中，沈泉的一营狙击手王喜奎透过瞄准镜，死死盯著那只倒药的手。
    十字准星锁定了日军的后脑勺。
    手指搭在扳机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別动。”
    步话机里传来沈泉的声音，冷得像冰。
    “大部队还没到位，现在开枪，镇子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忍住。”
    王喜奎咬著牙，眼角都在抽搐，但还是鬆开了手指。
    镇子里。
    陈祖明从床底下拖出一台简易的无线电接收机。这是他用废旧零件拼凑出来的，平时用来偷听外界的消息。
    滋滋……滋滋……
    耳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日语。
    “……第103师团步兵大队……前方发现支那人聚居点……洗净……不留活口……”
    陈祖明的手一抖，耳机掉在桌上。
    洗净。
    即使不懂日语，他也明白这个词意味著什么。
    他抓起墙角那把爷爷留下的老式火药枪，衝出门外。
    “乡亲们！抄傢伙！鬼子要屠村了！”
    他的喊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迴荡，带著一种绝望的悽厉。
    没人动。
    恐惧像一张大网，罩住了所有人。
    镇子尽头的地平线上，烟尘升起。
    那不是几个人，也不是一个小队。
    黑压压的一片，那是整整一个步兵大队，一千一百多头野兽。
    九二式步兵炮的炮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刺刀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晃得人眼晕。
    陈公瘫坐在祠堂门口，嘴唇哆嗦著：“完了……全完了……”
    陈祖明站在村口的石狮子旁，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往枪管里塞著火药，手抖得撒了一地。
    “来啊！畜生！”
    他举起那把可能连五十米都打不到的火药枪，对著那片钢铁洪流怒吼。
    日军的队伍停下了。
    一名骑在马上的军官抽出指挥刀，刀尖指向陈祖明，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过镇子旁的草丛。
    那不是风声。
    沙沙，沙沙，沙沙。
    那是上千只橡胶底解放鞋同时落地、又同时抬起的声音。
    沉稳，有力，且极速逼近。
    草丛被整齐地分开，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正在切开这绝望的死局。